夜。
整个军区机械厂黑漆漆的，一片沉寂。
只有锻造车间，灯火通明，像一座在黑夜里喷发的火山。
空气里全是焦炭、滚油和金属混在一起的燥热味儿。
巨大的熔炉“呼呼”咆哮，火光把饶脸都映得通红。
车间正中央，摆着两个临时改的大铁桶。
一个桶里是深褐色的机油，另一个桶里是滚烫的高浓度盐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十几个温度计插在两个桶的不同位置，看上去像两只奇怪的刺猬。
沈初音就站在这两只“刺猬”中间。
她脱了外套，只穿件单薄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
汗顺着她额角流下来，在沾满油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印子。
她拿着记录册，眼睛在温度计之间来回扫，嘴里飞快地报数。
“一号盐水桶，上层165度，中层162，底层160。”
“继续加火！中层温度必须在160到165之间，不准超！”
“二号机油桶，80度，稳住！”
陈工和几个老师傅在她身边手忙脚乱，按照指令调整着桶下面的炭火。
每个人都汗流浃背，表情紧张又兴奋，还有点懵。
分级淬火。
这词儿只在书上见过，今，他们竟然要亲手把它干出来！
“我的，这到底什么原理？”
“盐水浴……油浴……这不跟炸油条似的吗？”
“点声！让沈工听见，非拿扳手削你！”
陈工抹了把汗。他也不懂，但他选择信。
下午沈初音那套“外科手术”的法，已经把他的老观念全给干碎了。
他现在看沈初音，哪是看个晚辈，分明是在仰望一个走在他们所有人前面的巨人。
“沈工！齿轮毛坯加热到850度了，标准的樱桃红，随时能出炉！”负责熔炉的李师傅大喊。
“稳住！再烧五分钟！”
沈初音头都没抬，眼睛死死盯着盐水桶的温度计。
“都听着！我要的是奥氏体完全均匀！少一分，少一秒，出来的都是废铁！”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熔炉的轰鸣。
整个车间，气氛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不是在造零件，是在打一场玩命的仗！
五分钟，熬得像一个世纪。
“就是现在！出炉！”
沈初音一声令下。
李师傅和两个壮汉立刻用长铁钳，夹着那块烧得通红的齿轮毛坯，从熔炉里拖了出来。
“滋啦——”
那炽热的铁块像个太阳，周围的空气都被点着了，一股热浪逼得人直往后退。
“快！进盐浴！从夹出来到进水，不能超过十秒！”沈初音催促。
三个壮汉咬着牙，抬着上百斤的铁疙瘩，几步冲到盐水桶前。
“噗嗤——！”
一声巨响。
滚烫的齿轮整个被按进了160度的盐水里。
白色的蒸汽夹着咸味猛地炸开，形成一个大大的白雾团，直冲屋顶！
车间里一下什么都看不清了。
“咳咳咳！”
所有人都被呛得直咳嗽。
“都别动！”
浓雾里，传来沈初音冷静的声音。
“李师傅，计时！”
“是！”李师傅在雾里按下了秒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动，只听见秒表“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一秒，又一秒。
蒸汽慢慢散去。
沈初音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大家眼前。
她就站在那个还在翻腾的盐水桶边，一手拿秒表，一手拿根长铁棍，偶尔伸进桶里搅一下。
她离得那么近，滚烫的蒸汽好像对她没一点影响。
她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那模样，不像个工程师，倒像个正在举行神秘仪式的女祭司。
在场的人，全都看呆了。
一个念头钻进他们脑子里：在铁水和烈焰面前，人人平等。
但沈初音，好像不是人。
她是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
“停！”
沈初音再次下令。
“捞出来！立刻进油浴！”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当齿轮从盐水里出来，再浸入机油桶时，反应温和多了，只是“咕噜咕噜”冒着泡，像在平静地呼吸。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最险的一步，过去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齿轮要在油里待满两个时。
车间里的气氛从紧张转为焦灼。赵铁军坐不住，来回踱步。
“丫头，真能成吗？”他凑过去声问。
“不知道。”沈初音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找了块干净地儿直接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
她也累了。
从下午到现在，脑子一直高速运转，精神绷得像根弦。
赵铁军看着她疲惫的侧脸，一阵心疼，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时间，就在这份寂静里一点点流走。
两个时后，齿轮出浴。
它不再是灰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幽幽蓝光的青黑色，像一头睡着的猛兽。
“测！”赵铁军的声音都发颤了。
检测员拿着硬度计，手抖得比昨还厉害。
他走到齿轮边，深吸了一口气，把探头重重按了下去。
车间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检测员看着仪器上的指针，它缓缓转动，越过40，越过50。
最后，在所有饶注视下，指针稳稳地停在了……
“65！”
检测员猛地抬头，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叫！
“洛氏硬度65！！”
“我们……我们成功了！！”
轰！
整个车间瞬间炸了！
“成功了！”
“我的，真成功了！”
几个老师傅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群傻孩子。
赵铁军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陈工背上，差点把人拍趴下。
“听见没！65！比图纸要求的还高了十个点！”
“我们做到了！我们他妈的做到了！”
陈工也激动得语无伦次，看着那个青黑色的齿轮，像在看自己的亲儿子。
“奇迹，这简直是奇迹。”
所有人都陷在巨大的狂喜里。
谁也没注意到，车间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征骁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那个身形纤细、脸上还带着油污，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一样的沈初音，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然后，他迈开腿，穿过狂欢的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弯腰，一把将那个还在兴奋中的女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沈初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陆征骁！放我下来，我还要安排下一步工作。”
陆征骁没理她。
他抱着她转身，看向一脸错愕的赵铁军，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冷冷开口。
“赵厂长。”
“我的兵，连续作战超过十二个时，必须强制休息。”
“塌下来，也得等她睡醒了再。”
完，他看都不看众人，抱着怀里还在扑腾的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车间。
只留下身后，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还有赵铁军那句，卡在喉咙里没问出来的话：
“你，你咋知道她工作了十二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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