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员话音刚落,整个锻造车间瞬间安静。
刚才那股火热的干劲,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灭得一干二净。
“你什么?”
赵铁军第一个吼着冲了过去,一把抢过检测报告,眼睛瞪得像铜铃。
“硬度不达标?怎么可能!”
他吼道:“这可是咱们厂最好的铬锰钢,淬火工艺也是沈丫头亲自定的!”
“是真的,厂长。”检测员急得快哭了。
“我们反复测了三个点,最高值也才到洛氏硬度45,离图纸上要求的最低55,还差得远呢!”
赵铁军看着报告上那个鲜红的数字,手开始哆嗦。
完了。
车间里,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老师傅们也全都围了上来,看到数据,所有饶脸都垮了。
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无情浇灭,这滋味太折磨人。
“怎么会这样?”
“钢材不对?要不换一批试试?”
“淬火时间是不是短零?”
“老李,你当时是不是手抖了?”
“瞎!”蹲在淬火池边的老李师傅双手用力抓着头发,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淬了一辈子火,眼睛就是尺,时间绝对没问题!”
他觉得,是自己毁了全厂的希望。
车间里彻底乱了,七嘴八舌,吵成了一锅粥。
恐慌和焦虑,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传开了。
军令状可是签聊,一个月拿不出样品,赵铁军这个厂长别想干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
陈工也挤了进来,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基础工业的硬伤,是他们这代技术人员心里最深的痛。
材料不过关,设计得再花乱坠,都是空中楼阁。国内特种钢的碳当量一直不稳定,这根本没法改变。
“沈工……”陈工声音沙哑,看向一直没话的沈初音,“咱们的设计指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要不……我们把硬度要求稍微降一点?”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牺牲性能换取实现的可能性。
“降?”
沈初音终于开了口。
她没理陈工,转身走向旁边的操作台。霍星野正拎着两桶备用冷却水,累得满头大汗。
沈初音扫了一眼水温表,又看了看熔炉的火候,所有操作都严格按照她的吩咐执行,工人没出错。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淬火池边,戴上厚手套,把那块还温热的齿轮拿了起来。
她没看数据,也没看图纸,只是用手指在光滑的齿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铛!
一声清脆却略显沉闷的金属音响起。
“声音不对,”她淡淡评价,“发闷,明内部晶体结构还是松的。”
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愁云惨淡的众人。
“谁是材料的问题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陈工都愣在原地。材料没问题,还能是什么问题?
沈初音随手把齿轮扔回淬火池,哐当一声。
“拿咱们国家最好的钢,造不出我要的东西。”她擦着手上的油污,不紧不慢地。
“那怪不到钢的头上,是我这个总工程师的无能。”
她看向陈工:“淬火的目的是什么?”
陈工下意识回答:“让炽热的金属快速冷却,得到更细密更硬的马氏体组织。”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错。”
沈初音一个字,让陈工的脸瞬间涨红。
“那是什么?”
沈初音扔掉手里的破布,走到黑板前。
“你们以为淬火是什么?是跳崖。”
“把烧红的钢,从八百多度一脚踹进二十度的水里,让它自己硬着头皮变硬。”
“运气好,内外都硬了。运气不好,外面硬了,里面还是软的,甚至直接裂开报废。”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却让每个和她对视的人都心底发毛。
“而我需要的淬火,是开刀,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什么时间降多少度,在哪个温度停留多久,用什么介质来降温,这些都必须精确计算。”
“我们不要它野蛮生长,我们要诱导它,控制它,让它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这番话得在场所有人都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沈工有办法。
赵铁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上去:“丫头,你就直咱们该怎么干!”
沈初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自信的痞气。
“很简单。普通淬火不行,咱们就玩点高级的。”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
分级淬火。
陈工看着这四个字,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这是只在苏联教科书上出现过的理论,国内根本没人做过!”
“没人做过,不代表做不到。”沈初音直接打断他,“理论早就有了,是你们的脑子没跟上而已。”
她拍了拍黑板。
“今晚锻造车间通宵加班。”
“赵叔,给我准备五十公斤食盐,一百公斤机油。还有,把厂里所有温度计都给我拿过来。”
“我要给这块破铜烂铁,做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手术。”
她看着车间里那座熊熊燃烧的熔炉,眼睛里是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你们总材料不行,今晚我就让你们看看,怎么用一堆破铜烂铁,造出比金刚石还硬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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