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坤这话，像一盆冷水，从众人头顶浇下，把刚刚燃起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赵铁军的脸彻底黑了。
“梁坤，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军区机械厂的项目，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研究所来指手画脚了？”
“省里派你来督导，我认！但想抢我们厂里总工程师的位置，门儿都没有！”
赵铁军脾气火爆，当场就拍了桌子。
这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
上次流水线的事，这姓梁的丢了大的人，现在是逮着机会，来给沈初音穿鞋了。
陆征骁一直没出声，眼里却冷了下去。桌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梁坤却半点不怕，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委任状。
“赵厂长，别激动嘛，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省里领导的决定。”
“这个项目，关系到全省的秋收大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让真正的专家来领导，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嘛。”
嘴上着为大局着想，他的眼神却挑衅地瞟向沈初音，那副让志的嘴脸，欠揍得很。
沈初音连眼皮都没抬。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个苹果，“咔嚓”就是一口。
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梁坤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拳打在棉花上，别提多难受了。
“哼，牙尖嘴利的丫头，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梁坤在心里暗骂。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喊道：
“顾专家，请进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在这满是油污和尘土的厂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外国牌手表。
人长得倒是周正，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但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和看人时那副不加掩饰的挑剔眼神，破坏了这份书卷气，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
他就是顾燕洲。
顾燕洲走进会议室，目光扫了一圈。
当看到墙上那张乱七八糟的图纸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全是嫌弃，好像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睛。
他径直走到主位，看都没看赵铁军和陈工，直接对梁坤道：
“梁所长，这里就是你们的，全军区技术力量最雄厚的机械厂？”
他话的语调很奇怪，字正腔圆，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端着的腔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从国外回来的。
“这环境，可真是……sehr rustikal。”
一句听不懂的德语冒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梁坤连忙凑上去，谄媚地笑着解释：“顾专家刚从西德回来，习惯用德语了，他我们这儿，环境很质朴！”
众人：“……”
这还用你翻译？
谁听不出来那话里的嫌弃味儿？
顾燕洲没理会众饶反应，像个领导视察工作一样，慢悠悠地踱步到那张图纸前。
“这就是你们之前仿制的变速箱？啧啧，简直离谱。”
他又了一句德语。
“简直就是工业垃圾，这种东西，在德国，连博物馆都不会收。”
这话一出，陈工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
他刚想反驳，却被顾燕洲一个轻蔑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就是这里的技术负责人？”
顾燕洲上下打量着陈工，摇了摇头，“算了，跟你，你也不懂。”
他转过身，从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厚厚的牛皮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卷图纸。
“啪”地一声，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套用专用绘图纸绘制的、无比精美复杂的变速箱图纸。
上面的标注，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和各种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最新的Khd拖拉机变速箱设计图。”
顾燕洲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行星齿轮结构，全同步器设计，液压助力换挡。”
“它的传动效率，比你们这个破烂，至少高出百分之四十！”
“只要我们能把它仿制出来，别秋收，未来十年，我们国家的拖拉机技术，都能领先世界！”
他这番话，得慷慨激昂。
会议室里，那些年轻的技术员们，眼睛都亮了。
行星齿轮？
全同步器？
液压助力？
这些词，他们只在国外的书上看到过。没想到，今居然能见到实物图纸。
不少人看顾燕洲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崇拜和敬畏。
就连陈工，也忍不住凑过去，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图纸，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太，太精妙了……”
“这个差速锁止机构的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还有这个高低速挡的切换模块……啊，原来可以这样设计！”
看着众人被镇住的模样，顾燕洲和梁坤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镇不住你们这群土包子，还叫什么海归专家？
“咳咳。”
梁坤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同志们，既然顾专家已经有了这么先进的方案，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是全力配合顾专家，在一个月内，把这台变速箱，给我仿制出来！”
“顾专家，您看，我们具体该怎么分工？”
梁坤恭敬地问道。
顾燕洲点点头，派头十足地开始发号施令。
“第一，把你们厂里最好的车床、铣床、镗床，全都给我清出来，成立一个专门的攻关车间。”
“第二，把你们厂里所有八级工，不，所有五级以上的老师傅，全都调过来，组成技术攻关队。”
“至于其他人……”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正在啃苹果的沈初音身上，嘴角扬起一点嘲讽。
“就负责打打下手，端茶倒水，做做后勤工作吧。”
“毕竟，这么精密的设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这话，指桑骂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赵铁军气得又要发作，却被沈初音一个眼神按住了。
她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随手把果核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没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到那张被当成宝贝的德国图纸前。
她看得很仔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零件，每一条标注线，都没有放过。
顾燕洲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她。
“怎么？看得懂吗？”
“上面可都是德语，不是你看的那些扫盲班课本。”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沈初音没理他。
足足看了三分钟。
她才终于抬起头。
“图纸不错。”
她点零头，算是给了个评价。
顾燕洲嘴角刚露出一点得意，沈初音就开口了。
“可惜，是张废纸。”
什么？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这张代表着世界顶尖水平的德国图纸，是废纸？
她疯了吗？
“你什么？！”
顾燕洲的脸“腾”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你个连德语都看不懂的乡下丫头，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图纸？”
梁坤也跳了出来：“沈初音！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吗？这是对顾专家的污蔑！”
沈初音懒得看他。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顾燕洲身上，那眼神，带着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自以为是的白痴。
“我问你，这张图纸，是你自己设计的，还是你从别人那里‘拿’来的？”
顾燕舟眼神闪烁了一下，强撑着道：“当然是我在德国的导师和我共同完成的，这代表了我们实验室的最高水平。”
“是吗？”
沈初音笑了，笑得又冷又利。
“那你的导师没告诉你，这套设计，最核心的两个数据，他根本就没给你吗？”
顾燕洲心里咯噔一下。
“什，什么核心数据？”
“第一，行星齿轮的渗碳层深度和热处理回火温度，没有这个数据，你造出来的齿轮，就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脆皮铁疙瘩。”
“第二。”
沈初音伸出手指，在图纸上一个极其复杂的液压阀模块上，轻轻一点。
“这个液压助力泵的流量补偿算法，没有它，你的液压系统，根本无法根据转速和负载，自动调节油压。”
“换句话……”
沈初音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顾燕洲，一字一顿：
“你这张图，就是一台没有发动机的汽车壳子。”
“绣花枕头，一包草。”
“你拿这么个玩意儿，回来跟我摆谱？”
顾燕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两个核心数据，确实是他的德国导师以商业机密为由，没有传授给他！
这也是他回国后，最大的心病！
他本以为，靠着国内这些技术员，花几个月时间，慢慢摸索，总能逆向破解出来。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丫头，竟然只看了三分钟，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这，这怎么可能？！
顾燕洲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沈初音清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拿别饶东西回来狐假虎威，这就是你从国外学回来的本事？”
“不过，就算你拿到了全部数据，也没用。”
顾燕洲忽地抬头，紧紧盯着她。
“你什么意思？”
沈初音的手指，从液压泵模块，缓缓移动到二级齿轮组的啮合处。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冷意。
“我的意思是，你这位德国导师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他这个二级齿轮的压力角设计，有致命的缺陷。”
“按照这个图纸造出来，我保证，你的新变速箱，在满负荷运转下……”
“活不过一百个时。”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污蔑你吗？顾、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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