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烦躁地抓了把鸡窝头,光脚踩在打磨得锃亮的木地板上。
门外敲门声跟催命似的。
“弟妹醒没醒啊?”李翠莲掐着嗓子喊。
那幸灾乐祸的调调掩都掩不住,“大嫂给你送早饭来啦!”
沈初音翻了个大白眼。
就那俩破窝头,还送温饱?送脑瘫药还差不多。
她“唰”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李翠莲端着个黑黢黢的搪瓷盆,正撅着屁股往里探头。
门一开,她硬生生被沈初音那张白得发光的素颜给晃花了眼。
李翠莲暗暗泛酸:这狐狸精,大清早连脸都没洗就这么勾人!
“哎哟弟妹,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起呢?”李翠莲边边把盆里的黑窝头往前怼。
“这是大嫂特意给你留的。”
“大院日子苦,你先垫垫肚子,陆团长一早去带操,肯定没顾上管你死活吧?”
话还没完,李翠莲的眼珠子直愣愣卡在了眼眶里。
顺着沈初音的肩膀往里看,她死死盯住屋子正郑
一张造型流畅、木纹漂亮的折叠圆桌稳稳当当立在那儿。
桌上,陆征骁的搪瓷缸子正迎着晨光反光。
再往里瞧。
那张长毛断腿的破床早没影了。
现在摆在那儿的,是一张宽大结实、极具工业美感的双人排骨架大床。
木料打磨得油光水滑,连半个节疤都找不着。
“啪嗒。”
李翠莲手一哆嗦,搪瓷盆掉地,黑窝头滚出去老远。
“这、这哪来的家具!”
这一嗓子差点劈了,直接惊动了后头看热闹的嫂子们。
本来还装模作样整理衣角的林悦,赶紧挤上前。
沈初音懒洋洋靠着门框,指尖转着根昨剩下的燕尾榫木条,露出一个欠嗖嗖的假笑。
“大嫂,你这眼神真该治治了。这不是你昨大发慈悲,从仓库里千挑万选送来的宝贝烂木头吗?”
林悦死盯着那张床,呼吸全乱了。
她好歹是个中专生,在技术科也算开过眼。
可这张床的结构简直闻所未闻,简练稳固,透着股不出的高级福
“扯谎!”林悦指着床,嗓子尖得刺耳。
“昨那些明明是长毛发霉的废料!沈初音,你是不是偷拿厂里物资了?”
好家伙,大帽子扣得真溜,后头的嫂子们跟着交头接耳。
“可不是嘛,昨那堆破烂我都瞧见了,烧火都嫌烟大。”
“陆团长就算通,也不可能一夜变出新家具啊!”
沈初音:这帮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发酵的浆糊吗?
“林技术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
她慢吞吞溜达到折叠桌旁,伸手用力往下一压。
稳如老狗,纹丝不动。
“我爹是沈建国,我是老沈家的亲闺女。手里的扳手和锯子就是铁证。”
沈初音抬着下巴,语气嚣张,“你要是咬定我偷东西?行啊,去叫保卫处的人来查。”
她话头一转,目光直逼李翠莲:
“顺便让保卫处查查,李大嫂为什么把仓库废料当成家属家具发给我。”
“这算不算以权谋私?算不算薅社会主义羊毛?”
李翠莲脸皮直抽,心虚得两条腿发软。
那堆破烂本来就是她故意使坏送的。
“我……我那是看仓库没好货了!想让你先凑合一下!”李翠莲梗着脖子死撑。
“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沈初音抬手一指门后。
那是她昨晚拿边角料顺手拼的多层置物架。
“听好,这叫旧物改造。林技术员,你要是眼红我这手艺,大可以把你家那堆破木头砸了,我免费教你怎么玩锯子,包教包会。”
林悦被噎得直翻白眼,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涨成猪肝色。
她平时总端着技术人才的架子,可看着这一屋子不用一根钉子的榫卯神技,她脑子里那点三脚猫绘图知识彻底死机。
“行了,大清早别在这儿污染空气。”
沈初音弯腰捡起地上的黑窝头,看都不看,手腕一扬,直接当做垃圾抛进院角的空鸡圈里。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这一手嫌弃,就差直接照着李翠莲的脸扇巴掌了。
“大嫂,你这温饱还是留着自己补补脑子吧。”沈初音笑得又甜又气人。
“我家陆团长交代了,待会儿要带我去食堂吃红烧肉。”
“他那点津贴,顿顿喂我吃肉还是供得起的。”
暴击。
降维打击。
李翠莲和林悦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原地升。
看着这帮长舌妇灰溜溜滚蛋,沈初音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前脚刚清净,陆征骁就从训练场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网兜刚领的副食品。
一跨进院门,他就瞅见自家媳妇裹着件宽大的白衬衫,舒舒服服倚在门框上,活脱脱一只刚打完胜仗、吃饱喝足的狐狸。
陆征骁:这丫头,真是一星半点的亏都不肯吃。
“把人骂跑了?”
陆征骁走到桌边,把布袋放下。
动作轻手轻脚,生怕磕坏了这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一帮战斗力只有五的战五渣,不值一提。”
沈初音扒拉开袋子一瞅。
“嚯,肉罐头加大米!老公,你这后勤保障工作很到位嘛。”
听见这声脆生生的“老公”,陆征骁心尖狠狠一麻。
原本因为破烂家具攒了一肚子的火,硬是被她这笑眼给浇灭了。
“下午我去找赵厂长,把李翠莲克扣家具的事道清楚。”男人声线冷硬。
“别啊,告状多没技术含量。”沈初音徒手撬开肉罐头,挑着眉梢看他。
“我得让他们弄明白,沈家的闺女进军区,是来给那帮老古董降维打击的,可不是来当摆设受气的。”
陆征骁眼眸转沉。
私心里,他真想把这娇滴滴的媳妇圈在家里护着。
机械厂那帮大老爷们糙得很,哪是她待的地方?
可只要看一眼她那双玩转各种工具的巧手,他就清楚,这女人生属于重工车间,不属于灶台。
“不进厂,难道留在大院里跟长舌妇掐架解闷?”
沈初音挖了块肉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万吨水压机的问题,我昨晚闭着眼都想了三套技改方案。”
她咽下肉,冲他一乐:“陆团长,这投名状够不够硬?”
陆征骁盯着她,喉结重重一滚。
他这哪是娶了个媳妇,这绝对是挖到了一座人形重工核武库。
只过了一个下午,沈初音就在家属大院一战封神了。
这回倒不是因为她拿下了冷面活阎王陆征骁,全凭她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硬核木工活。
隔壁热心肠的张大嫂过来借洋火。
伸长脖子往屋里瞅了一眼,扭头就跑到大榕树下开启了大喇叭模式。
“哎哟喂!陆团长家那媳妇的手艺,神了!那木头缝卡得那叫一个紧,一根头发丝都别想插进去!”
“供销社卖的都没她做的高级!”
“真的假的啊?她不就是个干农活的知青吗?”
“骗你们我是孙子!连林悦那眼高于顶的中专生,上午看了都灰头土脸没敢放半个屁!”
风向一变,林悦在家彻底坐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自家那台四条腿都不一样长的破梳妆台,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嫉妒的酸水在胃里直翻腾。
长得美是吧?手巧是吧?
“我看你能蹦跶几。”
林悦冷着脸,手指用力掐住桌上一张《军区机械厂技术考核报名表》。
这是厂里要提拔高精尖工人和技术员的特批名额,全厂就三个坑。
傍晚。
沈初音蹲在院子里,手里摆弄着陆征骁带回来的旧半导体收音机。
这年头的金贵玩意儿,受了潮,一开机就滋啦乱剑
沈初音连电烙铁都懒得找,夹起一截废铜线,往煤炉子上一烤。
利索地往主板上一怼,直接强行并联。
“滋——”杂音消失,字正腔圆的广播声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陆征骁推门进院时,迎面撞上这一幕。
“这破烂你都修好了?”饶是见识过她的能耐,陆征骁心里还是狠狠一跳。
这收音机厂里老师傅看过,拍着大腿原件烧死,可以直接当废铁卖了。
“基操勿六。”沈初音拍拍手上的灰,满脸嫌弃。
“陆团长,你们这硬件水平真是烂得没眼看。”话音刚落,她瞥见男人手里捏着的两张纸片。
“这是什么?”
“厂里下发的招工表,技术科和维修车间都在捞人。”陆征骁把报名表往前一递,眉眼带笑。
“沈同志,有兴趣去给他们上上课吗?”
沈初音接过来,目光飞速一扫。
技术干事:高中以上学历。
八级钳工后备:不限学历,全凭实操生劈。
沈初音视线死死锁在“八级钳工”四个字上,狐狸眼里燃起狂热的火星子。
“八级钳工?啧,这才有挑战性。”
沈初音咧开嘴,笑得又野又狂。
次日一早,军区机械厂大门外人头攒动。
林悦换了身平整的的确良工装,以考官助理的身份端坐在登记桌后头,腰杆挺得笔直。
一抬头,就瞅见沈初音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
林悦刚想摆个高高在上的谱,视线扫过对方递来的表格,眼珠子差点飞出去。
“你脑子进水了吧!”林悦一拍桌子,扯着嗓门嚷嚷,“你报钳工?还是八级钳工?”
四周报名的工人全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扎在沈初音身上。
瞅瞅这细胳膊细腿,再看看那盈盈一握的腰。
别抡大锤,大锤抡她都嫌没肉,就这娇气包还想干重工?
“怎么,简章上写了这活儿只能带把儿的干?”沈初音屈起手指叩了叩桌面,嚣张得没边。
林悦气极反笑:“沈初音,你当是在家绣花呢?”
“钳工是要拿锉刀,在铁上磨出微米级误差的粗活加细活!”
“就你这身板,别锉钢块了,你抬得动钢板吗?”
沈初音:我抬不动钢板,但我能把你抬走就地填埋。
“少在这废话。”沈初音掏了掏耳朵,“就一句话,这章你盖不盖?”
“盖!怎么不盖!”林悦冷哼着抓起公章,狠狠戳在纸上。
“既然你上赶着丢人现眼,我成全你。咱们考场见!到时候锉不动铁疙瘩,别蹲地上哭喊我们欺负人。”
沈初音一把抽回表格,对折塞进口袋里。
“放心,到时候你最好随身带条毛巾。我怕你跪下唱征服的时候,连擦眼泪的纸都找不到。”
沈初音懒得搭理她,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个穿灰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倒背着手,眉毛拧成了死结,嘴里正暴躁地嘀咕:
“什么破支承梁受力不均!那帮苏联来的大鼻子,全他娘的是光吃干饭的废物!”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大佬一听这话,职业病当场发作。
路过老头身边时,轻飘飘丢下一句:
“那是动态平衡的计算参数崩了,导致液压补偿系统卡死。”
“去把进气阀门切个斜角,削掉三个毫米。比你在这儿骂娘管用。”
老头脚下一个急刹车,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一路灰。
他豁然转头,双眼瞪得溜圆,声音洪亮得能震破耳膜:
“站住!刚才是谁在指点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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