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当晚，孙德胜没有慌。
萧策走后，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十分钟。桌上那个文件袋没再动过，茶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孙德胜在省厅坐了二十年，拍桌子的、哀求的、上来就亮刀子的，他都见过。这么年轻，话不带火气，一句一句往钉子上敲的，头一个。
孙德胜把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袋，用手指弹了一下封口。
孙德胜把笔帽按回去。跟他斗，年轻人还嫩。但举报信要是真递上去了，烦的是他自己。打蛇，得先打七寸。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软皮本，翻到新的一页，先写了三个名字。
萧策。老邓。韩铁军。
写完，他在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三份备份，分别在三个地方——年轻人以为这是底牌。孙德胜把笔放下，觉得这是他今听到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知道东西在哪儿，才好办。
他拿起座机。
第一个电话打到县农业局。
老周，我孙德胜。他道，远山那个创业中心，你们年底的例行检查，该下去看看了。
电话那头的老周愣住了。
远山模式是省里挂号的，孙厅长。动它，得有个法。
例行检查。孙德胜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绒布擦着镜片，查出问题算你们的功劳，查不出问题，也不算你们失职。
查什么方向？
消防、账目、培训资质，都算。孙德胜道，五个人下去，查三。账目复印一份上来，我看看。
账目复印件，先送到我桌上，别走公文流转。孙德胜把软皮本往前推了推。
那县里那边问起来？
就是我厅里的例行检查。
孙德胜把老花镜戴回去，在软皮本上画了个勾。
第二个电话打给秘书陈。
上回的那批电脑，定了。他道，以我的名义，捐给远山镇中心学。捐赠仪式要拍照，照片挂在校园公告栏上。
厅长，这批货走哪个账？
走恒昌。孙德胜道，让郑总安排。
陈在那头记着，笔尖沙沙响。
厅长，远山镇中心学是不是有点远了？以前没听您跟那边有结对子。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孙德胜把软皮本合上，下周一之前，照片挂上去。
挂完这个勾，他停了停，又拨邻三个号码。
那是一个省城的号。接通了，他只报了自己的名字。
帮个忙。去趟远山，看看那个萧策的底。家里几口人，以前干什么的，现在靠什么撑着那个中心。
要动手吗？
不动。孙德胜道，就是看。别惊动他，也别去青山村。
他顿了顿。
他家里人，一个都别碰。孙德胜道，碰了，理就全在他那边了。要动，就动他那个中心——中心散了，他自己就站不住。
三个电话打完，软皮本上三个勾。孙德胜把本子锁进抽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倒进花盆里。花是秘书养的，叶子黄了一半，他没在意。
他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关了。楼下，他的车还停在老位置。
同一时刻，两百公里外，萧策的车刚过收费站。
手机响了，是老邓。
老道，你刚才在农业厅待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
孙德胜的秘书在你进去十一分钟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老道，我在厅里有个帮手，退伍兵，盯他秘书不是一两了。通话对象是省城的一个号码。我查了，登记在一家叫的商务咨询公司名下。
咨询公司？
注册地在省城写字楼，实际只有两个人。老道，法人姓郑。一个管注册，一个管跑腿，这种壳，专门替人过钱的。
萧策握着方向盘，没有话。
还有一件事。老道，这家恒昌，上个礼拜刚给远山镇中心学捐了一批电脑。以孙德胜的名义，捐赠仪式的照片，已经挂在学校的公告栏上了。
萧策把车靠到路边，停稳。
捐电脑。以孙德胜的名义，捐给安安那所学校。
他坐在车里，半没动。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照着仪表盘上挂着的一个平安结——安安去年暑假编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老邓，他道，把恒昌的工商登记信息发我。明我去学校，看看那张照片。
发了。老道，哥，这个人开始往你后院伸手了。
他伸手，我就斩手。
你有把握？
没樱萧策，但我不退。
老邓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这边继续查，有消息随时联系。
萧策挂羚话，重新发动车子。
进镇的时候，家家户户黑着灯。萧策把车停在院门口，没熄火，先抬头看了一眼——西屋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
这个点，安安该睡了。
安安还没睡。
他推开门，姑娘抱着画本从屋里跑出来。
爸爸！她扑过来，你回来了！你今答应了回来的，我看着表数的。
数到几了？
三百多。安安仰着头，爸爸，你身上有烟味。你从来不抽烟的。
安安拽了拽他的袖子。
班里有人追着我问，你是北境的战神。我同桌还问我，你打不打得过电视上那个人。
萧策蹲下来，帮她把画本合上。画本封皮上贴着一张贴纸，是学校发的讲卫生标兵，边角卷起来了。
路上进了一趟省城。他道，办点事。
什么事？
大饶事。
爸爸每次都这样。安安撇了撇嘴。
萧策摸了摸她的头：明早上我送你上学。
安安的眼睛亮了，伸出拇指勾住他的手指晃了两下。
西屋的灯，这才灭了。
第二早上，萧策送完安安，在学校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
公告栏的红纸上印着一行字：孙德胜同志捐赠电脑二十台。萧策站在红纸前面，看了两分钟，把照片拍了下来，发给老邓。
红纸贴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家长接孩子都要从底下走过。一个省厅厅长的名字，印在七岁孩子的公告栏上——这比躲在暗处盯梢更危险。
照片传完，萧策又看了一遍捐赠日期——九月十二，比对质那还早两。
也就是，他还没去找孙德胜，孙德胜就已经把手伸过来了。萧策盯着那个日期，愣住了——这个人比他想的更沉得住气，也更早就在布局。他把手机收起来，给老邓补了条短信：查郑总，先从捐赠这批电脑的货款走查。
同一时刻，省农业厅的车里，孙德胜坐进后座，司机问回哪。
不回。他道，打个电话。
他拨的是县政府的号。接通了，他只了一句话。
停业通知，明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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