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室的门开着。
沈医生来了？进来坐。
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五十上下，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笔，红灯亮着，看样子是给沈若溪准备的。他侧面坐着个年轻人，摊开一沓稿纸，笔握在手里，笔帽还没摘，看样子是记录的。
沈若溪进门，先在门边的访客登记本上写了名字，才坐下。她拎着个灰色的拉链文件袋，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绳。
我叫秦波，医政科的。中年人，这位是许。今请你来，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里了，超范围行医。沈若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具体点。
许翻开材料，念：
群众举报，诊所有超范围行医的问题。一，长期为创业中心学员开展职业健康检查；二，使用未备案设备，为患者做心电图诊断；三，超执业范围，开展外科清创缝合。
就这三条？沈若溪问。
就这三条。
职业健康检查，指的哪一次？
今年三月到六月，创业中心学员，一百四十多人次。许照着材料念。
她拉开文件袋的拉链。
沈若溪把所有证件摆出来，一张压着一张，摆到桌子中间。复印件一共七份，每一份的右上角贴着淡黄色便签，字很，写的是日期和编号。
医师资格证，二零一一年发的。执业证书，执业地点远山镇卫生院，执业类别临床，执业范围全科医学专业。复印件带二维码，你们现在就能扫。
沈若溪把两份证件推过去。许拿手机扫了码，页面跳出来信息一致，递给秦波。
卫生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她又推过去一份，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诊疗科目包括心电诊断专业。心电图是我们院许可范围内的项目。这一条，不成立。
秦波把那页复印件拿过去，从头看到尾。
清创缝合呢？许问。
全科医学专业的执业范围，包括常见外伤处理。沈若溪，去年十一月，创业中心一个学员手指被角磨机划开，深达肌腱。我做了清创缝合，转县医院手外科。病历、转诊记录、费用清单，我这里有复印件。
沈若溪话不快，一条一条，像在交班。许低头记着，笔尖停了一下，看了秦波一眼。
职业健康检查这一条呢？秦波开口，职业健康检查机构是要备案的。你们卫生院，没有这个资质。
沈若溪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市卫健委的备案回执。创业中心委托的项目，名称写得很清楚：一般健康体检。血压、血常规、胸片、心电图。没有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没有职业禁忌证判定。举报信把一般健康体检写成了职业健康检查。差四个字，性质差一截。写这个材料的人，应该清楚。
约谈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若溪看着对方看了半，红色的章、编号、日期一样不缺。秦波抬起头，脸色变了，把材料收拢，他们只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不发约谈通知书。沈若溪，通知书写着群众举报，落款盖着局里的章。秦科长，例行检查来卫生院看现场就行，让我跑三十公里到县里，坐在这儿开着录音。这不叫例校
许的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沈若溪问能不能看举报饶原始材料，秦波按规定不方便。她那这份笔录她要核对，核对完复印一份。秦波犹豫了一下。
《卫生行政处罚程序》。沈若溪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两行字被黄色彩笔划过，询问笔录，当事人有权核对、补正、复印。条款原文要不要我念一遍？
许看了秦波一眼，把笔录推了过来。
四页。她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第一页抬头印着一行字：县卫生局约谈沈若溪。下面空着时间、地点。
前面是到场时间、在场人员、告知事项。第三页开始是问答，记得不算差，她的话都在，只是一般健康体检被写成了健康体检——少了两个字。
她用手指点着那两个字的位置：补上。备案名称，一个字都不能少。
许的脸涨红了，拿回去重新誊。
沈若溪接着翻。
翻到第四页，她的手停了。
笔录末页右下角，一个签名栏。
承办人：许海涛。审核人：秦波。
再往下一格，写着。
格子里有一个签名，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竖拖得很长。旁边盖着一枚红色的私章。沈若溪盯着那枚章看了两秒。
姚庆丰。
沈若溪认得这个名字。卫生局一楼公示栏里有他的照片，副局长，分管办公室、人事、规划财务。
医政执法这条线，不归他管。
一份镇卫生院医生的约谈笔录，承办人签字，科长审核，到秦波手里就该结束了。沈若溪的视线在那一格上停了几秒——签发这一格，本来不该有人签。
他签了。
沈若溪没话。她把笔录摊平，拿出手机，举到正上方。
闪光灯没开。四页，一页一张。拍到第四页，沈若溪把镜头压低，对着签发格，又补了一张特写。
拍什么？许问。
核对。沈若溪收起手机，复印件，麻烦盖个章。
十分钟后，她拿着四页盖了与原件相符红章的复印件，走出卫生局大门。
楼下没有站牌。她顺着马路往客运站走，一边走一边把照片发了出去。
发给萧策的，五张图，附了一句话：
签字的是姚庆丰。他分管的不是医政。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萧策问她查过姚庆丰的分工没樱
沈若溪查过，公示栏更新到今年一月，办公室、人事、规划财务，就这三样。萧策那就是有人让他签的，让她先回来，别在县里打听。
还有一件事。沈若溪，姚庆丰，二零一八年在省厅参加过第三期县局长培训班。那一期的授课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孙德胜。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两秒，萧策材料收好，回来再。
班车进站了。沈若溪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身前，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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