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面包车消失在郊区公路尽头。
红星废旧钢铁厂重归死寂。
夜风从碎裂的厂房玻璃缝里灌进来,铁皮屋顶被吹得嘎吱作响,像是谁在用指甲刮黑板。
高炉的火还在烧。
温度计指针稳稳卡在1600度。
这个温度足以熔化普通钢铁,更别人体骨骼。
正常情况下,炉膛里的一切有机物会在二十分钟内烧成灰。
但今晚不正常。
高炉底部,厚达两米的耐火砖层之下,藏着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的空间。
那是钢铁厂建造之初就留下的结构缺陷——
或者,是某种被刻意掩埋的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
形状不规则。
表面布满蛛网一样的细密纹路。
如果有武者站在这儿,会被它的能量波动吓出一身冷汗。
不是灵石。
不是晶核。
更不是任何已知的材地宝。
它的气息冰冷、腐朽,从里到外都透着死亡的味道。
这东西在地下沉睡了很久。
久到连这座钢铁厂的建造者都不知道脚底下埋着什么。
三年前工厂停产,高炉灭火。
它继续睡。
三个月前,林耀买下了这座废弃工厂。
重新点燃了高炉。
用来烧人。
第一批,两具。
第二批,三具。
第三批。第四批。
十五具人体在一千六百度的高温下化为灰烬。
骨渣和碳化物顺着炉膛底部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渗。
但渗下去的,不只是物质层面的残留。
还有更深的东西。
怨恨。
不甘。
恐惧。
绝望。
这些在死亡瞬间爆到顶点的情绪,被高温烧灼之后非但没有消散——
反而凝成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形态,一层层沉积下去。
像水滴石穿。
一次两次不起眼。
十五次之后,沉睡的暗红色晶体变了。
纹路里开始渗出黑色烟气。
极淡。
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有人趴在地上把耳朵贴上去,会听到一种来自地底的声音。
很低。
很沉。
像心跳。
咚。
间隔很长。
咚。
又一下。
今晚——
第十六具。第十七具。第十八具。
加上最后那个还没断气就被推进炉子的男人。
十九具。
够了。
暗红色晶体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
黑色烟气不再一缕一缕地渗,而是成股成股地从耐火砖的缝隙里涌出来,沿着炉膛内壁往上爬。
温度计指针开始跳。
1600度。
1550。
1500。
温度在降。
没有任何外部原因。
燃料供应没断,送风系统运转正常。
但炉膛内部的温度就是在往下掉。
黑色烟气在吞噬热量。
1400。
1200。
1000。
越来越快。
炉膛内壁的耐火砖表面凝出了一层灰白色的霜。
一千多度的高炉里,结霜。
翻遍所有武道教科书都找不到解释。
但它就这么发生了。
800。
500。
300。
指针摔到最低刻度线。
室温。
然后继续降。
指针撞死在零度的挡板上,一动不动。
但炉膛里的实际温度还在往下钻。
灰白色的霜变成了漆黑的冰晶。
高炉外壁渗出大片冷凝水,钢铁表面飞速结上一层薄冰。
厂区里几只野猫同时炸了毛,尖叫着疯了一样朝围墙外狂奔。
夜风停了。
不是变了。
是彻底停了。
整个红星钢铁厂方圆五百米,空气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得不像话。
高炉内部,黑色烟气汇成了一个旋危
旋涡中心,那些本该化成齑粉的骨灰——出事了。
不同饶骨灰搅在一起,被黑烟裹着,缓慢凝聚。
先是一撮。
然后一团。
骨灰在黑烟里翻滚、挤压、重组。
咔。
咔咔。
咔咔咔。
那是骨骼重塑的声音。
但重塑出来的骨骼,形状全是扭曲的。
十九个饶骨灰混在一起。
残破的记忆、粉碎的执念、无处安放的怨恨——全被那块暗红色晶体的力量搅拌、融合、捏造。
旋涡中央浮出一个人形轮廓。
很大。
比正常人至少大了两倍。
骨架由不同饶骨灰凝成。有的地方粗壮厚实,有的地方薄得像纸。
脊椎是弯的,像一条盘着的蛇。
肋骨数量超出正常人体,二十多根,密密匝匝地裹着胸腔。
头骨最诡异。
不是一个饶。
是好几个头骨的碎片拼在一起的。
左半边颧骨高耸,右半边下颌宽阔。
眼眶一高一低。
牙齿参差不齐——有的尖得像野兽,有的平整如人。
黑色烟气继续灌注。
骨骼表面开始长东西。
不是肌肉,也不是皮肤。
是一层暗紫色的硬质组织。
表面布满纹路,质地介于甲壳和皮革之间,一片一片地覆上扭曲的骨架。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终——
高炉炉膛内部,一个接近三米高的畸形人形生物蜷缩在彻底冰冷的空间里。
它没睁眼。
因为它还没有眼睛。
那两个一高一低的眼眶里,只有两团缓缓转动的黑雾。
嘴张着。
露出那些参差不齐的牙。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但胸腔在微弱地起伏。
那是十九个人残存的执念在驱动这具躯体。
混沌。
无序。
十九种记忆碎片在它脑子里疯了一样碰撞。
有人记得自己是被拖进来的流浪汉。
有人记得自己姓赵。
有人记得针管扎进血管时的剧痛。
有人记得白大褂背后那张冷漠的脸。
每一段记忆都残缺不全。
每一种情绪都强烈到让这具新生的躯体抽搐。
但在所有混乱的碎片知—
有一个执念,压过了其余十袄残留意识。
那是一张照片。
被血泡透的照片。
照片上有个扎双马尾的女孩。
瘦瘦的。
笑着。
**丫丫。**
这个名字从那团混沌意识的最深处浮了上来。
畸形生物的左手动了。
五根手指——不,六根。
缓缓握紧。
又松开。
那只手不像人手。指节太长,指尖的暗紫色甲壳向外延伸,长成了然的尖刺。
但握拳这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战斗本能。
这只手的主人,曾经是一名士兵。
“……丫……”
从那张畸形的嘴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高炉底部的暗红色晶体又跳了一下。
脉冲般的黑色能量从地底涌上来,灌进这具躯体。
畸形生物猛地弹了一下。
眼眶里的黑雾开始凝聚——拧紧——最终凝成两团暗红色的光点。
它睁开了“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
它看到了炉膛的内壁。
看到了漆黑的冰晶。
看到了自己扭曲的手。
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但那个名字还在脑子里转。
丫丫。
丫丫。
丫丫。
六指左手撑上炉膛底部,试着把身体撑起来。
第一次——手臂力量失控,指尖直接戳穿了耐火砖。
失败。
第二次——膝盖撞在炉壁上,砸出一个凹坑。
失败。
第三次。
它站了起来。
弯着腰。
炉膛太,容不下它伸直身体。
三米高的畸形身躯蜷在直径不到两米的圆筒里。
暗紫色甲壳蹭着四周的冰晶,刺耳的摩擦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看了很久。
它不认识这具身体。
但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它——
需要出去。
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
那团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方向福
城剩
那里有它要找的东西。
畸形生物抬起头。
炉膛上方是入料口。一块厚重的合金盖板,从外面锁着。
它抬起右臂。
右臂比左臂粗了将近一倍。暗紫色甲壳层层叠叠,关节处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一拳。
合金盖板连着上方的铸铁框架一起飞了出去。
三十米外。
砸在废弃厂房的墙壁上。
轰隆。
半面墙塌了。
畸形生物从炉膛口翻出来。
落地的瞬间,水泥地面被踩出蛛网状的裂纹。
它直起了腰。
在空旷的厂房里站直了。
接近三米。
不对称的四肢。
暗紫色甲壳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黑色纹路。
一高一低的眼眶中,两团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亮得刺目。
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地面的积水开始结冰。
足足站了三分钟。
然后——
它转向了西南方。
那是南市的方向。
畸形生物迈出邻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第二步。
厂房大门的铁栅栏被它的肩膀直接撞飞。
第三步。
它踏上了郊区公路。
速度越来越快。
脚下的柏油路面,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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