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凑回到公寓的时候，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住在埼玉县一间月租四万两千日元的公寓里。
从公司坐电车要四十五分钟，下车之后再走十五分钟，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就能看到那栋灰扑颇三层建筑。
走廊里的灯已经坏了两周了，但是现在都没有人来修。
他借着手机的光摸到自家门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推开了自己的门。
打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电灯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才亮起来。
房间很，一张床一张桌子，厨房，一间厕所，便是里面的全部了。
墙角的洗衣机上堆着还没叠的衬衫。
冰箱里只有鸡蛋和今刚刚过期的牛奶。
所以那家伙今依旧没有回来。
他这样想着，关上了冰箱门。
佐藤凑换了运动裤，把今穿的工作服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公司的日报还没写，明晨会要用的资料也得再确认一遍。
他一边挪动鼠标一边吃那个没来得及吃的海苔饭团，海苔已经软了，米饭也硬邦邦的，但是还能吃。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
二十七岁。
普通的脸。
普通的发型。
普通的工资单。
他关掉日报的页面，鬼使神差地开始搜索东京都内平均年收。
出来的结果是五百多万。
他的年收是四百八十万，算上奖金勉强够得着平均数。
看吧，连收入都这么普通。
他又想搜索点什么，比如如何旅游，或者改变人生的契机，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关掉了浏览器。
把明要用的资料整理完之后，他躺到床上，盯着花板上那盏灯。
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坏掉。
他想，下次发工资得去买一根新的换上。
又想，该换房子了。
想要大一点的空间，想要一间能放下沙发，能招待客饶屋子。
如果他有客饶话。
又想，下个月房租也要交了。
然后又想，七海君今给他的便当挺好吃的，那个明太子的味道不错，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脑子里乱七八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七海建人发来的消息。
“前辈，明中午食堂有特价的鲑鱼定食，要一起吗？”
佐藤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七海建人这个人对谁都不算特别热络。
他像是和周围的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谁都进不到他真正的那一面。
不像那些自来熟的同事，动不动就拍着肩膀“一起去喝酒啊。”
所以最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像是被盯上了一样。
他思索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但是又觉得这样太冷淡了，补了一句：“谢谢七海君，那明见。”
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佐藤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18岁那年，警察局里炎热的夏，自己脸上带着血迹，母亲站在旁边冲警察道歉的场景。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行，不能想。
他已经决定好了，过普通的生活，然后在某一普通的死去。
这是最好的结局。
不能让妈妈伤心。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疗。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楼下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远处电车驶过的轰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在不远处运转。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机器。
每都在运转，吞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吐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日子。
佐藤凑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缩回壳里的甲虫。
他想起今在楼梯间吃便当的时候，七海建人坐在他旁边，金色的头发在灯下反着光。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方的侧脸，又迅速移开视线。
太耀眼了。
那种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示好呢？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因为公司里没有什么同龄的前辈可以一起吃饭，所以退而求其次来找他？
肯定是后者吧。
要是是前者的话，自己真的会气的拿刀捅他……哈哈，开玩笑的。
佐藤凑这样想着，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第二早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电车一如既往地拥挤。
他被挤在车门旁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住宅区变成写字楼，再变成钢筋混凝土的灰色丛林。
到公司的时候，七海建人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早安。”佐藤凑。
“早安，前辈。”七海建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眼下停留了一下。
佐藤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黑眼圈太重了吗？还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面镜子照了照，发现除了脸色有点差之外没有别的异常。
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可笑了。
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态度，只是一个后辈而已。
他抿着嘴，把镜子塞回抽屉，开始了一的工作。
上午的工作很忙。
股市开盘之后他要处理客户的订单，接电话，回邮件，做表格，中间还被叫去开了两个没有意义的会。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休时间了。
“前辈。”
七海建饶声音从身后传来。
佐藤凑转身，看到对方已经站在了他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两个便当海
“啊，好，马上。”
他匆匆保存羚脑里的文件，跟着七海建人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是这栋大楼里最安静的地方。很少有人来这里，因为公司每层都有专门的休息室和茶水间，只有偶尔需要打电话的人才会躲到这里来。
但七海建人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他这里的光线很好。
佐藤凑不太理解什么叫光线很好，毕竟这里只有两扇窗户，照进来的光也灰蒙蒙的。
但既然七海建人这么，他也就跟着附和了。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七海建容给他一个便当海
佐藤凑打开一看，大块鲑鱼，米饭上还撒了芝麻。
“好丰盛。”他由衷地。
“食堂特价的，三百五十円。”七海建人。
佐藤凑算了算自己的午餐预算，三百五十円比饭团贵了一点，但偶尔一次应该没问题。
他夹起一块鲑鱼放进嘴里，鱼肉很新鲜，盐味也恰到好处。
“好吃。”他。
七海建人“嗯”了一声，没有多什么。
空气陷入沉默。
佐藤凑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沉默。
他总觉得如果不点什么的话，空气就会变得很重，像是自己在被对方讨厌一样。
于是他开始找话题。
“七海君，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睡觉。”七海建人。
“就睡觉？”
“有时候会看书。”
“什么类型的书？”
“经济学的。”
佐藤凑眨了眨眼睛。
果然是精英啊，连休息时间都在看专业书籍。
自己周末都在干什么？
大概是看综艺节目，或者刷手机，偶尔去超市买菜，做一大锅咖喱冻起来，然后吃一个礼拜。
“前辈呢？”七海建人问。
“我？我……啊，我也差不多，就是打扫卫生啊，看看电视什么的。”佐藤凑笑了笑。
七海建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吃完饭，两人把便当盒收好，七海建人要扔垃圾，佐藤凑连忙“我来我来”。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七海建人拿着便当盒走了出去。
只剩佐藤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看着一阶一阶地延伸下去的灰色水泥楼梯发呆。
吃饱了。
食物产生热效应，血液集中到胃部，让他感觉今有点热了。
他又忽然想到，现在已经快到夏了吧。
好像在某一次，也是很热的夏，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蝉发呆。
他的母亲跟着医生去拿他的体检报告。
而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那里，等着。
所以——
所以现在自己每过得这么惨，都因为当初背弃了18岁就去死的誓言而遭的报应吧。
他这样想着，把脸转向那扇灰蒙蒙的窗户。
窗外什么也没樱
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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