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没有再写姓名。
它改成吐纸。
十所学校的打印室、值班室、医务室,甚至门岗登记台旁边那台多年不用的针式打印机,都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县办会议室的屏幕里,纸页一张接一张被吐出,纸面干净得刺眼,只有最上方一行浅灰色字。
缺席者补答到回执。
下面没有姓名,没有学校全称,也没有班级。
只有三格。
安全。
已联系。
代确认。
周怀民看见第三格,脸色当场变了。
“它把安全回访做成回执了。”
陆沉没有碰打印出来的纸。
他让所有学校先停手。
“不要勾选,不要拍照发群,不要让任何人替学生确认。”
电话那头很快乱成一片。
“家长群里也弹出来了。”
“医务室登记本上多了一粒”
“门岗访客机自己亮了,要求输入缺席者情况。”
“我们刚刚撤出去的孩子,要不要回访安全?”
最后一句问出来时,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孩子当然要回访。
撤离到哪里,是否有人陪同,校门口有没有二次聚集,家长是否接到,医务室有没有收治,这些都必须确认。可旧系统把“确认安全”这件事做成了“补答到回执”。只要现实的人按习惯填下去,安全动作就会被异常拿去当考场签到。
短发女协查员站在电话记录旁,指尖离纸面很近,又硬生生停住。
她刚刚才从黑板点名里退出来,这时又被推到另一个更合理的陷阱前。
陆沉看了她一眼。
“回访照做。”
她抬头。
陆沉补了一句:“不用它的格式。”
他拿过一张空白处置单,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现实回访。
然后另起一校
不使用补答到回执。
不勾选安全、已联系、代确认。
不按学生名单逐项核验。
不向黑板、打印机、家长群同步结果。
周怀民把这几行念给各校听,声音比刚才更硬:“所有学校注意,安全回访继续,但不填任何补答到回执。用现实工作记录,只写岗位、时间、处置状态,不写学生姓名,不补班级座号。”
电话那边有人急道:“不写姓名怎么知道谁安全?”
“学校自己依法留存现实台账。”陆沉,“不要把台账接到异常界面。你们内部知道谁被接走,不等于黑板知道谁被接走。”
对面愣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拽回现实。
“明白。我们用原来的纸质撤离表,不用打印机吐出来的。”
“撤离表也不要拍给县办。”陆沉,“县办只接收人数状态和风险点。”
系统立刻抓住这句话。
屏幕底部浮出提示。
人数状态可视为集体答到。
请确认缺席者总数。
“总数也要卡。”程砚从省馆旁路发来消息,“省馆这边刚出现了总数核验框,默认把未联系人数归到缺席。”
陆沉盯着那行提示,写下。
人数状态用于现实救援调度。
不构成集体答到。
未联系不等于缺席。
缺席不接考场状态。
总数不生成名单。
县办会议室里的打印机停了一下,又吐出第二种纸。
这一次纸上多了几行预设原因。
病假。
事假。
迟到。
撤离。
失联。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空框。
短发女协查员看着“撤离”两个字,脸色发白。
撤离本来是保护。
可在这张纸上,它被摆进了请假和迟到之间,成了某种未到场的解释。只要勾选,撤离的孩子就会被写成“该在场却不在场”的人。
陆沉把那张纸反扣在桌面上。
“撤离不是缺席原因。”
他写得很快。
撤离记录不进入补答到。
撤离学生不判缺席。
安全转移不构成考场离场。
医务救治不构成未答到。
失联先救援,不排名,不结算。
“失联也不填?”周怀民问。
“不填这张。”陆沉,“失联按应急处置流程走,报警、搜寻、联络监护人、核对最后安全位置。它要的是把失联写成未答到。”
周怀民点头,立刻改口对各校广播:“失联对象走现实应急流程,不走补答到,不走考务记录。任何人不得在异常回执上勾选失联。”
广播刚发出去,家长群界面在屏幕角落自动弹开。
群名没有完整显示,只露出几个学校简称和班级残片。未读消息的红点一颗颗冒出来,像一串没擦干净的血珠。
系统把群消息放大。
请家长代学生补答到。
已读视为确认安全。
未读视为缺席。
家长回复“收到”可补录。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
这东西太像现实工作了。
学校通知家长,家长回复收到,班主任统计未读,本来就是撤离和停课时会做的事。旧系统把最普通的群通知改成了考场回执。
陆沉看着那些红点,没有让茹开。
“家长群不接异常。”
他写下。
家长回复不是学生答到。
已读不构成考场确认。
未读不构成缺席。
家长不得代答。
群通知只作现实告知,不作名单核验。
周怀民立刻安排:“各校暂停在原群里统计‘收到’。改用电话分组回访,只回报风险等级和是否需要上门,不汇总学生姓名到县办。”
短发女协查员跟着记录,笔尖落下时,手背旧印又亮了一下。
她面前的空白纸边缘慢慢浮出一行字。
协查员可代家长确认。
她的笔停住。
陆沉伸手,把那张纸抽走。
“你不是家长接口。”
纸面又冒出第二校
协查员可代学生确认。
陆沉直接把纸放进证物袋。
“你也不是学生接口。”
第三行还想往外渗。
年轻协查员可优先补录。
陆沉在证物袋标签上写。
诱导代答物证。
不读取。
不执校
不转交本人。
短发女协查员低声:“它知道我会想把事情做完。”
“它不知道你。”陆沉,“它只知道年轻、协查、想证明、怕拖累。这些标签够它下钩了。”
她沉默片刻,把手背往袖口里收了收,又主动把自己的记录纸推远。
“那我只接电话,不碰回执。”
“可以。”陆沉,“你记录岗位状态,周主任复核风险等级。”
周怀民没有多,只把一部最稳定的电话推到她面前,“不用快,听清楚再写。”
这句比安慰管用。
短发女协查员深吸一口气,接起下一通学校电话。
“这里只记录封控状态。请报楼栋、岗位和是否需要现实支援。”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随后照做。
屏幕里的补答到回执开始变灰。
可旧系统没有停。
医务室画面里,登记本自动翻页,停在“留观学生”一栏。那一栏下面多了几道灰线,每道灰线后面都有字。
可由医务人员确认未能答到。
可由陪同人员补答到。
可由县办统一接收。
程砚的消息再次弹出:省馆旁路出现“医疗豁免名单”。
陆沉眼神一冷。
医疗豁免听起来像保护。
可在这个场里,豁免两个字意味着先承认考试存在,再申请不被结算。
他写下。
医疗救治不进入考试豁免。
留观记录不是缺席证明。
陪同人员不得补答到。
县办不接收医疗名单。
病情信息不向异常系统提供。
省馆旁路只存异常接口,不存个人医疗信息。
程砚回得很快:已切断医疗豁免名单保存。
同一时间,医务室登记本上的灰线断开,纸页自己合上。
周怀民松了半口气。
半口气还没落下,门岗访客机又亮了。
的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按钮。
一键确认全校安全。
按钮下面有倒计时。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一键确认是最诱饶。
没有姓名,没有名单,甚至没有学生两个字。它只全校安全。任何一个真正负责的人,都想按下去。
一名校领导在电话里急得声音发抖:“陆专员,我们这边门岗也出现了。一键确认是不是不能按?”
“不能按。”陆沉。
“可如果不按,系统显示我们学校未完成安全确认。”
“那就让它显示。”
对面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沉重复:“现实安全由你们现场确认,不由它显示。你们只需要把需要支援的风险点报上来。它的未完成,不等于你们没做。”
他写下。
一键确认全校安全无效。
全校安全不作集中答到。
现实安全确认不通过异常按钮完成。
未点击不构成未确认。
倒计时不具备处置效力。
绿色按钮闪烁得越来越快。
三。
二。
一。
按钮变红。
未确认。
请补答到。
十所学校的画面同时泛起一层红光,像一张巨大的考勤表在县城上空合拢。
系统提示刷新。
缺席者范围扩大。
未安全确认者纳入未答到。
未答到者等待处理。
短发女协查员握着电话,声音没有抖:“河东学报告,封控完整,三名学生由家长接走,两名在医务室留观,均走现实登记,不填回执。门岗按钮未按。”
她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需要一辆车协助送药,不涉及考场状态。”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被钩走。
周怀民马上调度车辆。
旧系统像被这句“不涉及考场状态”刺了一下,红光抖动,转而把“缺席者”三个字放大。
请确认缺席者。
请确认缺席者。
请确认缺席者。
三行字在屏幕上叠起来,越来越深。
陆沉没有确认。
他把本轮规则重新整理成一张处置单,推到摄像头前。
缺席者概念暂不确认。
未联系、已撤离、留观、途症等待家长、需要支援,均为现实安全状态。
上述状态不合并为缺席。
补答到回执无效。
任何人不得代学生、代家长、代教师、代协查员答到。
沉默不判缺席。
缺席不接死亡名次。
省馆旁路不得见证补答到。
县办不得统一提交补答到。
他写完最后一行,会议室里的红光退了一层。
各校打印机吐出的回执纸开始卷曲,像受潮的旧纸,字迹一行行淡下去。家长群里的红点还在,但不再自动放大。医务室登记本恢复原样,门岗访客机的红色按钮也暗了。
周怀民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这一轮算压住了?”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十格画面里的黑板。
黑板底部那条细白线还在。
线后面没有再写“请补答到”,却慢慢出现了一个更像流程状态的词。
未答到。
这三个字被框起来,像被送进下一道手续。
短发女协查员也看见了。她把电话轻轻放回座机底座,声音很低。
“它不让补了。”
陆沉:“它要开始处理。”
话音刚落,县办走廊尽头那只老广播喇叭忽然亮了一下。
那只喇叭早被周怀民拔过线,外壳上还贴着封条。可封条下面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有人在空教室里把话筒举到了嘴边。
广播端响起整齐的童声。
未答到者。
交卷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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