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南岸,芦苇荡。
风陵渡的冷风卷过泥滩,吹来阵阵河腥味。
总部首长一脚踩进烂泥,忽然停住。
后面的十几名高级参谋也收住脚,再没人往前走。
隔着倒伏的芦苇,一千多名伤兵躺在泥滩上。
有人互相靠着,有人抱着枪托砸碎的步枪,还有人用破布勒住断臂,把脸埋进泥水里,肩膀一阵阵发抖。
没有完整的军旗,也找不出一件干净军装。
血浆、泥水和硝烟糊在衣服上,早冻成硬壳。
裤腿上的暗红血迹结了冰,走一步,便往下掉几块血碴。
这支队伍,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首长望了半,喉头动了动。
“林烽呢?”
芦苇荡里响起踩泥声。
林烽从一块石头后走出来,左手夹着没子弹的三八大盖,右手垂在身侧。
军装破了十几个口子,半边身子沾满大憨和老炮的血。
来到首长面前,他挺直腰杆。
“太行独立团团长,林烽。”
首长盯了他好一会儿。
林烽两眼熬得通红,眼底却没有半点活气。
“十五万老百姓,连同野战医院,一个不少,全过河了。”
“应该的。”
嗓子早已喊坏,这三个字从林烽喉咙里挤出来,又粗又涩。
首长抬手指了指泥滩。
“你们团,还剩多少人?”
林烽没有回头,只朝侧面抬了抬下巴。
算盘拄着半截工兵锹,拖着中弹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挪过来。
他怀里抱着七叔公用命护下来的账本,封皮已经让血浸透。
翻开硬邦邦的账本,他一眼也没往纸上看。
“报告首长,太行独立团参战三千一百二十人。”
“一营,剩一百二十个。”
“二营,剩九十个。”
“三营长拉了光荣弹,建制打光,只剩四十五个。”
“炮兵连,剩二十七个。”
算盘喘了几口,牙关咬住又松开。
“机枪排……一个没回来。”
“工兵排,剩三个。”
“收编的暂七师残兵,连长赵大胆以下,全员阵亡。”
他的嗓子越来越哑。
“撤到黄河北岸渡口时,全团还剩一千一百七十三人。过河的时候又挨了鬼子机枪扫射,有人中弹,有人落水。”
“现在还能应声的,不到一千一百人。”
账本啪地合上。
算盘晃了两下,赶紧拿工兵锹撑住身子。
“子弹,清零。”
“手雷,清零。”
“重武器,清零。”
“首长,太行独立团的家底,全拼光了!”
最后几个字冲出嗓子,泥滩上的伤兵全听见了。
几名高级参谋侧过脸。
有人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
首长仰头望着灰蒙蒙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这才把脸转回来。
林烽把手伸进贴着心口的衣袋。
里面装着大憨留下的高粱种。
手指避开那些沾血的种子,摸出了花名册。
本子也浸过大憨的血,干后硬得跟砖块一样。
林烽又掏出一支缴来的钢笔,笔管里早没墨水了。
他拔掉笔帽,翻开第一页。
“刺啦!”
笔尖从纸面划过,割出一道长口子。
泥滩上没人出声,只有那道刺耳的刮纸声。
“一营长,李大山。没了。”
“刺啦!”
第二道裂口划过名字。
“机枪排长,大憨。没了。”
“刺啦!”
“通讯员,柱子。没了。”
笔尖不停。
写着人名的纸页一张张翻过,又被一道道划破。
钢笔划不开凝住的血块,林烽便加重手腕,连血痂和纸一起割开。
“刺啦!”
“刺啦!”
算盘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到账本上。
泥滩上的伤兵开始往起站。
能自己撑起来的,拿断枪当拐棍。
断腿的,由旁边战友架着。
少了胳膊的,便拿肩膀顶住石头,一点点把腰挺直。
没人催,也没人喊。
还能站起来的,全站起来了。
“一千九百四十七个名字。”
林烽总算停手。
他扬起胳膊,将那支没墨的钢笔扔进黄河。
随后捧住被划烂的花名册,递向首长。
“首长,独立团的弟兄没给中国人丢脸。”
“这本名册,交总司令部存档。”
首长用双手接住血册子。
纸页上的裂口层层叠叠,里面全是人名。
一滴眼泪落在封皮上。
“不存档。”
首长抬起头,嗓音盖过河风。
“这本册子,我亲自带回延安!”
他转身面向泥滩,抬手敬礼。
后方十几名高级参谋一齐并腿,也举起右手。
“我代表党中央,代表过河的十五万乡亲,谢谢你们!”
风吹得芦苇来回摇摆。
伤兵们没有欢呼。
有人咬牙立正,有人靠战友托着才没倒下,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首长放下手,从一张张沾血的脸上看过去。
最后,他转向林烽。
“林烽听令!”
“到!”
林烽把脊背挺得笔直。
“太行独立团打出了中国饶威风!总部命令,即日起,独立团升格为太行独立师!”
“林烽,任独立师师长!”
“左明,任独立师政委!”
首长往前迈了一步。
“总部给你们最高级别的军工重建权限。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林烽,我要你带着这些弟兄回太行,把兵工厂重新建起来!”
“是!”
林烽扯开已经喊坏的嗓子,吼声还是冲出了芦苇荡。
首长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随后抱紧花名册,转身登上吉普车。
汽车发动,车队沿来路离开泥滩。
车轮碾过土路,黄尘一路追在车后。
林烽转过身,隔着滚滚黄河望向北方。
河那边是中条山。
井上联队从那里败退,死在凤凰岭的一千九百四十七个弟兄,也都埋在那里。
“全体都有!”
粗哑的号令压过风声。
还能站着的伤兵全挺起胸膛。
断枪撑在泥里,残破的刺刀对着灰。
林烽拔出半截将官刀,刀尖指向北方。
“回太行!”
“造炮!”
“把鬼子从中条山上,给老子碾碎!”
“碾碎!”
“碾碎!”
“碾碎!”
一千多饶吼声冲过芦苇荡,连黄河水声都被压了下去。
算盘举起工兵锹,脖子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老炮趴在警卫员背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笑了。
队伍正要开拔,芦苇深处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
左明抱着刚换过电池的电台跑出来,一脚踩进泥坑,险些摔倒。
他手里攥着电报纸,面色铁青。
“老林,等一下!”
林烽把断刀收回鞘里。
“出什么事了?”
“总部绝密通报。”
左明将电报递过去。
“咱们回太行重建兵工厂,怕是要黄。”
林烽皱起眉,接过电报看了几校
算盘也拖着伤腿凑过来。
“政委,咋回事?总部不给钱?”
“跟钱没关系。”
左明抡起拳头砸在石头上。
“日军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下了死命令,调两个旅团,封锁太行山周边所有炼钢厂和铁矿。”
他点零电报上的字。
“钢运不进去,铁也运不进去,连废铁皮都过不了封锁线。”
“没这些东西,兵工厂拿什么造炮?拿泥巴捏?”
算盘抬手就拍大腿。
“这帮狗娘养的,是要把咱们的根刨了!”
“大憨的仇怎么办?老炮这条腿难道白断了?”
刚才还喊声震的队伍安静下来。
伤兵们攥住断刀和工兵锹,胸口起起伏伏。
有人咬住牙,朝黄河北岸啐了一口血沫。
林烽低头看完电报,忽然咧开了嘴。
牙缝里还沾着血。
他把电报揉成纸团,抬手扔进黄河。
“封锁?”
纸团落入浑水,一个浪头打来,便没了影。
林烽看看左明,又看看算盘。
“筱冢义男不让咱们炼钢,那就不炼了。”
算盘愣了愣。
“团长……不对,师长,你这话啥意思?”
林烽把驳壳枪拍回枪套。
“太原城外,是不是有鬼子的兵工厂?”
左明脸色一变。
“太原兵工厂?”
“那是鬼子在华北最大的军工基地,光守军就有一个联队!”
“林烽,你疯了?”
“老子没疯。”
林烽转身望向北方,手掌按住枪套。
“他们不让咱们造,咱们就去抢。”
“抢他的机器!”
“抢他的钢材!”
“抢他的大炮!”
话完,他迈开大步,踩着泥水往北走。
“目标,太行山!”
“准备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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