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跪在黄河南岸的泥滩上,哭得直犯干呕,嗓子早劈了。
冷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刮过来,哭声断断续续,被吹散在芦苇荡里。
泥滩上躺满独立团的伤兵。
没人劝他,也没人开口,只剩压不住的咳嗽和粗喘,混着黄河的水声。
林烽走了过去,嘴里还咬着那根没点着的沾血断烟。
他没伸手拉人,只站在泥水里。
平时为了半斤米就敢跟人拼命的后勤大管家,这会儿把脑袋扎进烂泥,哭得没了人样。
“大憨没了……老赵没了……机枪排全打光了!”
算盘两手抠着冻土,翻卷的指甲缝里全是血。
“一千九百多个弟兄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账算不平了,算不平了啊!”
林烽吐掉断烟,弯腰揪住算盘的后领,把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哭够没有?”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挤出来的话又粗又涩。
“哭够了,就把眼泪憋回去。太行独立团的账,没有算不平的。”
算盘满脸血泥,怔怔看着他。
“咱们只要还剩一口气,这笔账,老子迟早带你们去中条山,一笔一笔找鬼子讨回来。”
林烽松开手,朝南边一指。
“十五万乡亲都在后头。去,把你的账本找回来。往后不记米,不记步枪,只记鬼子的人头。”
算盘身子一颤。
他这才想起那本总账。
几前,部队刚到风陵渡,准备上凤凰岭拼命。
他怕炮火烧掉账本,硬把它塞给了正要扎木筏过河的同乡七叔公,求老头替他带到南岸。
本子上记着全团的人名。
如今,那些名字里有一千九百多个,再也听不见点名了。
算盘抹了把脸,抓起半截工兵锹当拐棍,拖着中弹的伤腿,朝难民安置的荒地挪去。
黄河南岸黑压压全是人。
十几万刚过河的百姓和国军溃兵挤在一起。
各处冒着取暖的青烟,找爹娘、找孩子的喊声没停过。
算盘挤进人群。
他的军装早被血糊成了硬壳,满脸黑灰,伤腿每拖一步,地上便多出一道血印。
难民瞧见他这副模样,纷纷朝两边避让。
“七叔公!王家坳的七叔公!”
算盘扯开破锣嗓子,一处接一处地找。
十几个窝棚找过去,前面总算有人应声。
“算盘哥!这儿,在这儿!”
柱子是个半大孩子,正跪在一辆破板车旁,哭得满脸是泪。
算盘脚下一顿。
工兵锹掉在地上。
他撑着泥地,连爬带滚平车边。
板车上躺着个干瘦老头,身上盖着破烂的灰布袄。
肚子那一块,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
“七叔公……”
算盘跪在车边,嘴唇直哆嗦。
七叔公听见喊声,费力睁开眼。
眼珠转了好一阵,才认出面前这个血人。
“算盘子……你还活着啊。”
老头咧了咧嘴,露出两颗黄牙,气声细得快听不见了。
“活着,我活着!”
算盘扑过去,伸手想捂他肚子上的伤。
血已经流得差不多,翻开的肉都白了。
“咋弄的?这是咋弄的!”
算盘扭头瞪住柱子。
柱子抹着泥泪,哭得喘不上气。
“鬼子的机枪……河心浪大,七叔公抱着布包不撒手。子弹扫过来,他转身护住包,肚子就挨了……”
算盘脑袋里嗡嗡作响。
七叔公的手在破布袄下摸了几下,掏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早被血浸透。
“子……”
老头把布包推到算盘怀里,抽搐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
“你托付的东西,老头子给你带过来了。我刚才摸过,没烧坏……”
算盘解开布包,手抖得不听使唤。
太行独立团的总账本躺在里面。
纸页边缘沾满七叔公的血,已经粘在了一起。
“七叔公,你傻啊!”
算盘一头磕在板车边上,眼泪落到账本封皮。
“一本破账值几个钱?你拿命护它干啥!这买卖赔了,你算亏了啊!”
“不亏……”
七叔公大口喘气,喉咙里呼噜作响。
“你们在山上替咱挡鬼子,死了那么多人。老头子没本事,只能替你护个物件……”
他攥着算盘袖子的手又收了收。
“回太行山,好好打鬼子……”
话落下,七叔公的眼珠再没转动。
抓住袖口的手也松了,顺着板车边沿垂下去。
“七叔公!”
柱子伏在板车上放声大哭。
算盘没出声。
他咬住嘴唇,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过了片刻,算盘撑着板车站起来,从贴身里衣的口袋摸出一块银元。
这是他仅剩的家当。
平日睡觉都得摸上两回,谁敢碰一下,他能追着人骂半。
算盘掰开七叔公发硬的手指,把银元塞进老头掌心,又替他合拢五指。
“七叔公,买命钱,我付了。”
他捧起沾血的账本,用拇指在封皮上重重抹过。
血迹铺开,染红了半张封皮。
“以前,我算粮食,算子弹,算大洋。”
算盘转过身,隔着滚滚黄河,望向埋着一千九百多个弟兄的凤凰岭。
“往后这本账,只算血债。”
他的嗓子已经哑透,每句话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回太校鬼子欠下的,拿命赔!”
算盘将账本揣进怀里,捡回工兵锹,拖着伤腿往芦苇荡走。
外面忽然传来成片的马蹄声,汽车马达也跟着压近,脚下的泥地都在发颤。
难民纷纷站起,慌乱着往后躲。
“鬼子过河了?”
“快跑!快找地方藏!”
“别乱,是咱们的人!”
左明站上一块高石,举着缴来的望远镜朝远处看。
地平线上,一面红旗迎风展开。
几百名骑兵护着十几辆吉普车和卡车,沿着荒地直奔渡口。
“总部的警卫连!”
算盘停住脚,回头望去。
车队冲到芦苇荡外,纷纷踩下刹车。
轮胎卷起大片泥浆,骑兵也勒住战马,朝两侧散开。
中间那辆吉普车的车门被推开。
总部首长披着灰军大衣跨下车,身后跟着十几名高级参谋。
“太行独立团在哪儿?”
首长边走边问。
四下无人应声。
他拨开一人多高的芦苇,往里走了几步,脚下便停住了。
后面的参谋跟着停下,谁也没再往前。
泥滩上,不到一千一百名残兵或躺或坐。
还能站起来的人,拄着断枪,扶着伤员。
每个人身上的军装都被血浆和泥水糊透,冻成一层硬壳。
这些人没有欢呼,只隔着芦苇,安静地望着总部来人。
首长打过的恶仗不少,也见过成片的尸首。
可看清眼前这支队伍后,他的嘴唇抖了几下,半个字都没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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