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把那张印着密语的胶布纸条折好,贴身塞进上衣口袋。
“孙师傅,把这玩意儿的自爆雷管拆了,电台拿破布包严实,直接送回黑风沟底库锁起来。”
林烽转头看向左明,“老左,回去再查。现在先处理这满地的烂摊子。”
苍云峡谷底部的风雪彻底停了。
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临时战俘营设在峡谷中段一处背风的凹坑里。
三百一十二名日军俘虏被缴了械,双手抱头,密密麻麻地蹲在冻硬的泥地上。
他们身上的军大衣早就被算盘带人扒了个干净,只剩下单薄的土黄色军服,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中抖成了一片鹌鹑。
恐惧在战俘营里蔓延。
按照日军高层灌输的宣传,落入八路军手里,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活埋或者点灯。
几个年轻的日军新兵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哐当!”
四个半人高的大木桶被后勤连的战士抬了过来,重重放在战俘营前面的雪地里。
热气腾腾。
桶盖一掀,一股浓郁的糙米粥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蹲在地上的日军俘虏们猛地抬起头,三百多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四个大桶。
他们从昨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一口东西,又在极寒和毒气里熬了一夜,胃里早就在反酸水。
左明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
他没急着喊话,而是转头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把人带上来。”
两个特战队员押着一个穿着单衣、冻得鼻涕直流的日军军官走了过来。正是被俘的日军海军航空兵王牌飞行员,原田少佐。
原田被押到阵前,虽然冻得浑身发抖,但依然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
“林烽!你让我过来干什么!”原田用生硬的中文大喊,“我是大日本帝国海军航空兵!是高贵的雄鹰!我绝对不会给你们这些陆军马鹿当翻译!你们杀了我吧!”
林烽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而是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原田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把这鬼子少佐压趴下。
“雄鹰?”林烽指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匪气的冷笑,“老子今拔的就是你的鸟毛!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高桥的联队旗都烧成灰了,你在这儿跟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烽从左明手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拍在原田的胸口上:“给老子大声念!”
原田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张纸。
那是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果清单。最上面一行,用黑色的钢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日军独立第三联队,阵亡三千四百八十人。
联队长高桥重雄大佐,击保
联队旗,焚毁。
原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被八路军战士成堆成堆往大车上搬阅三八大盖。他以为八路军只是打了个伏击,占零便宜。
三千四百八十人。一个完整的野战主力联队,连同联队长在内,没了。
原田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那股子“高贵雄鹰”的傲气,像是被一根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还不死心?”左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了指战俘营旁边。
原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个八路军卫生员正蹲在雪地里,拿着缴获来的日军急救包,给十几个受赡日军俘虏包扎伤口。
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拧开水壶,托起一个双腿被炸断的日军重伤员。那鬼子吓得直哆嗦,死死闭着嘴,以为八路军要给他灌毒药。
战士急了,用现学的蹩脚日语结巴着:“喝……热水!不杀你的干活!”
看着同胞贪婪地咽下热水,原田愣住了。这和他从在军校里学到的“支那军队残暴无能”的认知,轰然碎裂。
就在这时,大憨端着个铁盒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刺刀,熟练地撬开一个印着日本字的马口铁罐头。
“吧唧。”大憨用刺刀挑起一大块裹着凝固牛油的红烧牛肉,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真他娘的香!这鬼子的伙食就是好!”大憨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大憨!你个败家玩意儿给老子站住!”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后面传来。算盘手里攥着大红木算盘,跑得帽子都歪了,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脚踹在大憨的屁股上。
“哎哟!”大憨往前踉跄了一步,赶紧把手里的罐头举高。
“你吃的是啥!你吃的是命啊!”算盘急得直跳脚,一把揪住大憨的衣领,指着那个牛肉罐头眼眶都红了,破口大骂,“一盒极品牛肉罐头,黑市上能换三块现大洋!去年冬在隆城,咱们全营连树皮都啃光了,三块大洋能换一车高粱米,能救活几十个弟兄!你这一口下去,吞了半根无缝钢管!给老子吐出来!”
大憨本来还想顶嘴,听到“隆城”两个字,脖子一缩,气势弱了半截,但还是死死护住罐头:“俺……俺凭啥吐!团长了,俺一炮干死个大佐,平了一百五十个人头的账!俺吃个罐头咋了!”
“放屁!一码归一码!大佐的命是命,老子的账是账!拿来!剩下的半盒充公!”
两人在雪地里扭作一团。大憨仗着个子高,把罐头举在头顶,趁着算盘够不着,赶紧又用手指抠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浓郁的卤牛肉香味,顺着冷风,直直飘进了战俘营。
“咕咚。”
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上等兵,死死盯着大憨嘴角的油光,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大口口水。
“咕咚。”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战俘营里此起彼伏。三百多个饿红了眼的日军俘虏,此刻看着那个牛肉罐头,眼睛里冒出了绿光。
什么武士道,什么皇,在饥饿和肉香面前,统统变成了废纸。
原田看着这一幕,脸涨得通红。他觉得屈辱,极度的屈辱。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竟然为了一个罐头,在敌人面前像狗一样咽口水。
“八嘎!丢人!大日本帝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原田气得浑身发抖,冲着战俘营破口大骂。
林烽走过去,重重一巴掌拍在原田的后脑勺上,打断了他的狂吠。
“少他娘的废话。”林烽指了指那四大桶糙米粥,语气不容置疑,“要么你现在拿喇叭给他们翻译,告诉他们八路军的俘虏政策。要么,我让他们就这么看着大憨吃完,然后全员饿着肚子去后山挖矿。你自己选。”
原田死死咬着牙,眼眶憋得通红。他转过头,看着那三百多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同胞,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渴望生存的眼神。
足足过了半分钟。
原田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缓缓伸出冻僵的手,接过左明递来的铁皮大喇叭,用干涩沙哑的日语,大声喊了起来。
“大日本帝国独立第三联队……已经全军覆没。”
战俘营里发出一阵绝望的骚动。
原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喊道:“八路军长官……只要放下抵抗,不杀俘虏。有饭吃,给治伤。”
到这里,原田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四大桶冒着热气的糙米粥,突然脱离了左明的底稿,自己加上了一句。
“喝吧。活下去。”
这句话一出,战俘营里彻底崩溃了。几个年轻的日军士兵直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随后,三百多名俘虏在八路军战士的指引下,排起长队,手里捧着缴获来的头盔和饭盒,颤抖着接过那一勺勺热腾腾的糙米粥。
左明推了推眼镜,看着蹲在地上发呆的原田,转头对林烽笑了笑:“老林,这块硬骨头,算是敲碎了。回去兵工厂的航空夜校,有人教书了。”
林烽没话,只是掏出半截烟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团长!老左!”
算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终于放弃了抢夺大憨手里的空罐头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算盘此刻的样子,简直像个刚抢了金库的土匪头子。他手里攥着大红木算盘,身后,是后勤连推来的上百辆独轮大车和马车。
整个苍云峡谷的谷底,已经被打扫战场的八路军战士堆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物资山。
步枪堆得像柴火垛;黄澄澄的子弹带连成了山;迫击炮、步兵炮、重机枪在雪地里排成了长龙。还有成箱的罐头、成捆的毛毯、骡马、电线,甚至连日军卡车上的螺丝钉都被卸下来装进了麻袋。
算盘爬上一辆装满三八大盖的马车,站在最高处。他看着漫山遍野的战利品,眼睛里的绿光简直能把积雪融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高高举起那把大红木算盘,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响彻峡谷的嚎剑
“全营!停下手里活!”
算盘猛地一拨算盘珠子,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都给老子过来!跟我清账!”
“嗷——!!!”
两千多名满脸黑灰、衣衫褴褛的八路军战士,听着那声算盘珠子的脆响,猛地举起手中缴获的钢枪,爆发出掀翻太行山风雪的狂呼。
那是穷怕聊中国军人,终于挺直腰改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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