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婉出了显阳殿,望着春日的空依然觉得冷意袭来。
她立于宫廊之下,眼底所有的温情散尽。
自己的一生都成了笑话。
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萧云锋一袭常服,身姿挺拔,停在她面前。
他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良谦和、侍疾尽孝的皇子。
“永兴刚从父皇殿中出来?”
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分毫异状。
萧明婉未回头,目光冷冷落在远处殿檐:“皇兄日日入殿侍疾,倒是比谁都尽心。”
一句看似夸赞的话,暗含机锋。
萧云锋脚步微顿,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
他听得懂。
萧云锋也从未觑这位嫡公主。
萧明婉的目光始终是冰冷的,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美人。
他也看清她眼底的不甘与怨怼。
两人皆是聪明人,无需多言,无需点破,一眼对视,便看透彼此心底最深的隐秘。
萧云锋缓步上前,与她并肩立于廊下,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永兴今日与父皇对话,心中想必通透了不少。”
萧明婉终于侧眸看他,眼底一片寒凉:“皇兄日日替父皇调理汤药,辛苦的从来不是太医,是你。”
没有遮掩,半是试探,半是戳破。
萧云锋坦然受之,不惊不慌,淡淡轻笑:“父皇久病不愈,巫蛊祸乱朝纲,太医无用,自然要另寻‘固本培元’的法子。”
一句“固本培元”。
彼此心知肚明,却默契却不挑明。
萧明婉又道:“你想要皇位,我想要铲除心头执念与怨恨。他们挡你的储君路,父皇攥权不放,困你我半生。”
“我们本就该是一路人。”
萧云锋眼底锋芒乍露,沉声道:
“父皇嗜权成性,至今不肯放权。宇文羡声望盖主,是隐患,一日不除,你我永无出头之日,大魏永无新局。”
他抛出结盟之欲:“永兴,既然父皇想除掉宇文羡,你我更要联手,他忘恩负义,功高盖主,将来定不会为我所用。”
“所以,除掉他。
萧明婉抬眼:“好。”
风穿过廊,卷起两人衣袂。
———
宇文羡风雨兼程赶来时,已是四月。
建康的已经暖了,可他依旧觉得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
“侯爷!”
江渊声音干涩发哑,满心自责与惶恐,眼眶泛红。
反倒宇文羡神色极静。
他弯腰,将江渊扶起来。
江渊,此事不怪你。
“侯爷,您快救救公主!”阿蛮踉跄着奔上前,泪水早已糊满脸庞,“公主她………”
她哭得不下去了。
宇文羡的手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宫里,可曾再派人来过?
江渊摇头。
没有来人。
这意味着,萧珩还没有拿到他与此事有关的证据。
若有了,此刻侯府早已被围,而不是还留着他们几个在这里干等他回来。
可转念一想。
没有证据,是因为没人招供。
而没人招供,是因为萧明月。
他的明月,在暗无日的诏狱里,替他扛着。
她替他扛了多少?冷水、鞭子、指甲下的血、还是……他不敢想。
一想,胸腔里那股钝痛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灼灼烈火从骨缝里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想杀人。
不是杀一个、两个。是想把那座吃饶皇城,连同坐在龙椅上那个人,一起烧成灰。
可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暴戾死死压回心底:“我去陆府。”
着,他立刻驾马疾驰而去。
陆伯言没想到他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宇文羡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漆黑、冰冷,陆伯言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在强装镇定。
阿羡……陆伯言喉头一哽,是我不好。没护住公主。
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
她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没有质问,没有怒火。
可陆伯言却觉得比被厉声呵斥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死。”
“可是生不如死。”
宇文羡的平静,可平静下是压抑得颤抖。
陆伯言想的就是这个,可经宇文羡口中出来时,有种不出阴戾。
陆伯言无言。
“静安院‘证据确凿’,任我怎么查,也找不到破绽。”陆伯言道。
“当然,他们要置于我死地。”
“阿羡,要怎么办?”陆伯言颓败极了,生平第一次觉得无解。
“我要进宫,换她生。”
宇文羡的极为平静。
“可你这是承认自己谋逆啊!你如何救她?”
陆伯言不解。
宇文羡终于回过头:“卸兵权,交出边防虎符。”
陆伯言愣住。
他竟主动自削羽翼、自弃权柄。
———
牢狱
萧明月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荆棘鞭撕裂成碎片,脊背纵横交错布满翻卷的鞭痕,暗红色的血浸透衣料,顺着肌肤一滴滴落在潮湿的石地上,积下浅浅血痕。
她的呼吸极轻,时有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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