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诏书送至静安院已是翌日。
即日起,静安院外多了些守卫,宫里也指派了几名宫人前来。
“汝等好生服侍李夫人,切勿怠慢。”
中常侍将仅有的两名宫人叫到萧明月母妃李夫人面前。
“奴婢遵命。”
宫人齐声回答。
在李夫人和萧明月之弟萧逸的不解中,他又道:“李夫人,缺什么可派人去显阳殿寻老奴。”
最后又加重了语调:“论家,您也算陛下的至亲,陛下还是很关心夫人和殿下,夫人要好好的。”
着,根本不等人开口,他手一挥,其他宫人跟着他大步离去。
待他走远。
“阿姐,你真的,要离开静安院?”
萧逸问。
萧明月望着他眼里的疑惑默默点头。
“那,定远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阿姐都未曾见过,却要诸生与其相处?”
萧逸心疼阿姐。
萧明月低眸一笑,轻声:“逸儿,别恨,也别怨。棋盘上的棋子,能做的只有落子无悔。姐姐认了,你也……别替姐姐不值。”
“可……阿姐,我……”
萧逸没有下去,就被一旁的母妃轻轻拉住手臂。
知女莫如母。
李夫人似乎察觉到萧明月的异样。
她缓缓挪到她的面前,双手颤巍地抚触萧明月微凉的面颊。
萧明月身子几不可察的抖一下。
还好母妃看不清她眼中的凄楚无助,萧明月强忍着情绪翻滚。
她不想让母妃为自己担心。
“月儿,往后行事,敛其锋芒,避其锐气,切勿意气用事、与人硬争。”
萧明月反握母妃的双手垂眸,泪晶滑落眼角。
李夫人顿了顿,又叮嘱道:“言行举止务必谨慎,莫叫人抓着半分错处,落了话柄。娘在宫里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往后你只好好照顾自己,娘便放心了。”
“嗯。”
望着母妃曾经清澈明亮的双眼含着温柔,萧明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热了。
她强忍着喉间哽咽,不愿叫母妃听了更添伤心,只往前轻轻一倾,伸手环住母妃的肩,将脸埋在她肩头。
萧逸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日光铺洒过来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
他紧抿着嘴唇,眼神疼惜又无助,那是一种明明拼尽全力想要保护什么,却眼睁睁看着它破碎在眼前的绝望与愤懑。
夜色甚浓,甬道一片寂静,偶闻几声虫鸣声。
披着月色,匆匆而来一个身影。
身影停住。
“明月,你瘦了。”
男子声质温润,带着一丝赶来的急促。
“皇兄,这些多谢你。”
萧明月怀抱着策论,不答他所问。
少女低垂着眉,不去看男子,只是微微伸出手,皮肤苍白宛如冰雪。
弱柳扶风之姿如皇城内被风雨压的不堪重负的海棠花,美丽又脆弱,苍白又无力。
他的心猛地一痛。
前几日还在荆州开设讲坛的萧珩七子萧云镜,正为文士和官员讲授儒、佛、道经典时,得知她被赐婚,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建康。
沾染尘渍的衣袍还未换下。
“明月,你若不想嫁过去,我们……可以想办法。”
萧明月脑中闪现白日里,静安院的那些药材被尽数铲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想到此,她无奈笑了笑。
“皇兄,我总要嫁饶,嫁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明月。”萧云镜声音急切起来,“你可知,那定远侯与永兴两情相悦,他要娶的人是她啊。”
萧明月摇摇头,定远侯的事,她一个冷宫中的女子怎会知?
她也不想知道。
月色凄凉,落在萧云镜的身上,整个人透着落寞,温润俊秀的脸庞上脸色苍白。
他静静站在那里,眼眶泛红,鼻子吸了一下。
“皇兄,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明月,明月离宫后,最放心不下母妃和逸儿,往后还要……拜托皇兄。”
萧明月的恳切,声音酸涩。
几年前她设计救了萧云镜,从此搭上这个微弱的靠山,即使萧云镜在萧珩众多子女中亦是透明存在。
二皇子萧云骁、四皇子萧云锋,连唯一有封号的永兴公主萧明玉皆是萧珩的掌上明珠,他们极尽宠爱,唯独落下眼前这个七皇子。
萧明月想,大概他与自己同病相怜,母妃是宫女出身,微末的出身在这个嫡庶尊卑的时代,注定会被人遗忘抛弃吧。
所以,萧云镜对自己的关心不仅是血亲的情义在,还是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堂兄爱护关心堂妹,或许在别人看来无可厚非。
他们都是这个皇室边缘的可怜人罢了。
“好,我会尽量保他们周全。”
萧云镜眼底浮红,克制着内心翻滚的情绪。
她终于露出欣慰的微笑。
“逸儿,我会让他继续读下去。”
“好,明月多谢皇兄。你也要保重自己。”
那一次的落水,萧云镜生了一场大病,身子也不似少时硬朗,每每想到此,萧明月心头总是涌上愧疚。
是她的错啊,害了他落水。
“对不起,皇兄。”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萧云镜愣了一瞬,不知为何。
“明月,我从未怪过你。”
———
金乌西坠,暮色西合,正是古礼“婚礼”吉时。
定远侯府内处处披红挂彩,朱漆大柱上缠着金丝喜绸,檐角垂下的红灯笼缀着流苏,连石阶缝隙都填了朱砂色的土。
可往来穿梭的下人们垂首敛目,该扫地的扫地,该喂鱼的喂鱼,脚步不急不缓,仿佛今日不过是府里寻常的一。
那黑色的进贤冠,宽大的深红色纱袍静静躺在檀木盘里,无人多看一眼。
唯有一旁皇帝御赐的长剑被主人收入囊郑
萧明月的马车停在定远侯府门前,宗正卿向她行礼,引她下车。
府门打开,家令率领众仆匆匆列队,毕竟尚公主,家令一众人还是恭敬地将公主迎入府内。
家令送走宗正卿后,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是侯府家令。将军奉陛下特旨处置军务,现于军营,无法分身。特命臣在此恭迎公主,引殿下入府。请公主随臣来。”
萧明月微微颔首,余光随着他的指引抬脚踏入门槛。
“家令,为何没有跨马鞍?”
府门空空如也,稳扶萧明月的阿蛮忍不住问。
大魏朝无论民间还是皇室,女子入门跨马鞍,寓意日子顺遂,夫妻和睦。
“阿蛮姑娘。”家令垂首立于阶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公主殿下,将军本欲以十里红妆相迎,奈何漠北战事初定,国库虚耗,百姓尚待休养生息。将军身为武臣,不敢忘陛下‘与民休息’之训,更不敢以私礼耗公帑。故奏请陛下,婚礼一切仪仗、宴席皆从简省。”
定远侯尚公主,萧珩原本指派了嬷嬷和些许宫人,一一都被宇文羡婉拒,只留下萧明月和贴身侍女阿蛮。
她们的身份,家令早已知晓。
“可今日是我家公主——”
“阿蛮。”萧明月出声打断,温声同阶下道,“家令安排吧。”
“公主请移步翠微阁吧。”
萧明月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阿蛮欲要上前的身躯,她侧眸微微摇头。
阿蛮忿忿不平地望着周围人,一副副无关紧要地神情让阿蛮有些生气,皱着眉冷哼一声便扶着萧明月入了府。
“家令!侯爷回来了!”
门外厮匆匆跑来。
萧明月下意识转身望去,团扇遮挡,只见远远有黑马趋近,马背上傲然挺立地身影如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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