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尊者住在落神坡以北三里外的一座山丘上。
那里原本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许逊昏迷的这几,老人花了些工夫把庙里收拾了出来,当作临时的落脚处。他自己年纪大了,住不惯农家院的嘈杂,喜欢清静。但许逊心里清楚,师父是怕自己养伤期间被打扰,才刻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从农家院到山神庙,不过三里路,许逊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扶着路边的树干喘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前校丹田之中空空荡荡,往日里充盈的灵力如今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勉强维持着他的生机。
他苦笑了一声。
修为大损,这四个字起来轻巧,真正尝到滋味才知道有多难受。就像一个习惯了日行千里的骏马,突然被打断了腿,只能一瘸一拐地挪步。那种憋屈和无力感,比身上的伤痛更折磨人。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那块铁片在他怀中沉甸甸的,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某个隐秘之门的钥匙。他必须尽快让师父看到它。
终于,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那座山丘时,看到山神庙的破旧门扉敞开着,一缕炊烟从庙后的烟囱中袅袅升起。
无名尊者正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看到许逊出现在山坡下,老人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了一句:“来了?过来坐。”
许逊走到石阶前,一屁股坐在无名尊者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无名尊者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喝着粥,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神态悠闲得像是在郊游踏青。
等到许逊的呼吸平稳下来,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将那块铁片递到无名尊者面前。
“师父,您看看这个。”
无名尊者放下粥碗,接过铁片,拿到眼前端详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许逊注意到,老人捏着铁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从哪里找到的?”无名尊者问。
“吴猛师兄在潭底的淤泥里发现的。”许逊道,“不止这一块,还有几块的,拼起来应该是一个八角形的铜盘。是被人故意拆毁后扔掉的。”
无名尊者沉默了一会儿,将铁片翻了个面,指了指背面一处几乎被锈蚀殆尽的痕迹:“你看这里。”
许逊凑近了一些,仔细辨认了半,才隐约看出那是一道刻痕,像是某种符号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
“封蛟令的印记。”无名尊者缓缓道,“当年参与封印的前辈们,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法器上留下这样一个标记,以示责任归属。这个标记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从笔画走势来看,应该是……张家的手法。”
“张家?”许逊一怔,“哪个张家?”
“一百五十年前的江宁张氏。”无名尊者将铁片放在膝盖上,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一个专门从事封印术的世家。当年西江恶蛟的封印,他们家族出了很大的力。但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后来怎么了?”许逊追问。
“后来,张家出了一场内乱。”无名尊者道,“据是因为家主之争,兄弟阋墙,闹得不可开交。最终的结果是,张家四分五裂,主脉衰落,分支四散。而那枚用于镇压恶蛟的‘八角镇蛟盘’,也在那场内乱中下落不明。”
许逊的心猛地一沉。
“下落不明?”
“对外是这么的。”无名尊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但你也看到了,它不是下落不明,而是被人拆碎,扔进了黑龙潭。”
许逊的脑海中,那条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有人从张家内乱中浑水摸鱼,盗走了八角镇蛟盘,然后将它毁掉,扔进潭郑失去了这件核心法器的镇压,恶蛟的封印开始松动,最终导致了后来的破封。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玄冥老祖。
“师父,”许逊的声音有些发紧,“当年张家的内乱,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无名尊者没有回答。
但他那沉默的神情,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许逊攥紧了拳头。
他一直以为,西江恶蛟的事件,是一场灾——一条被镇压了两百多年的老蛟挣脱了封印,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它重新摁回去。但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一场人祸。有人处心积虑,布局了上百年,一步步瓦解封印,放出恶蛟,制造混乱。
而他和吴猛、甘战、陈勋这些人,拼死拼活地战斗,到头来只是在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不,不只是收拾烂摊子。
他们甚至还帮对方掩盖了痕迹。
如果不是吴猛在潭底发现了那些碎片,如果不是他多了一个心眼,觉得那条蛟死得太过蹊跷,这个秘密可能会永远沉在黑龙潭底,无人知晓。
“师父,”许逊抬起头,看着无名尊者,“那条蛟,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条,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但无名尊者没有否认。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山神庙的门槛前,背对着许逊,望着庙内那尊已经残破不堪的山神塑像。
“逊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出的疲惫,“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不让你碰黑龙潭的封印吗?”
许逊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的能力。”无名尊者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而是因为我担心,当你揭开那个盖子的时候,看到的不仅仅是恶蛟。”
“还有别的?”
“还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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