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元康之年,豫章西山。
云雾缠绕青峰,古木遮断云,青石山道蜿蜒向上,直通云雾深处的西山道宗山门。
恰逢西山道门一年一度开山纳徒,四面八方怀揣修道梦想的少年尽数赶来,山道之上人头攒动,处处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皆是乡里挑出来的资翘楚。
唯有走在人群末尾的少年,神情沉静淡然,极少与人言语,与山道上张扬喧闹的众人实在格格不入。
这个少年,叫许逊。
他出生时降异象,母亲怀胎梦见金鸟衔来龙宫金珠掷入怀中,世人皆称此子生福缘深厚。
他自幼饱读诗书,悟性远超常人,只是性情沉静内敛,神情平淡木然。
在外人眼中,便是呆板迟钝,皆唤痴儿。
周遭不少人认出了他,私下里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调侃与轻视。
“这不是许家憨儿吗?当年他母亲怀胎之时,可是梦见一枚龙宫金珠破水而出,飘然落于怀中,当时满城都传,他乃是祥瑞降生,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谁能想到如今这般模样,长大了性子呆板,平日里修行进度那个慢得哟,空有那般大异象,到头来却半点资都没。”
“如今还敢来西山拜师,怕是要白白碰壁喽。”
世人轻视许逊,却不知他愚钝的皮囊之下,藏着纯粹醇厚的心性。
那些闲言碎语飘入耳中,只见许逊神色仍是平静,半分未露不悦之色,恍似未曾听见。
他一路沉默登山,额角渗出汗珠。
寻常人脖颈间佩戴的或是玉石或是金银饰品,只见他脖颈间佩戴一枚色泽清亮的螺蛳壳。
这螺蛳壳,是他四岁在西江沙滩边捡到的,当时见其精巧可人,触手温润冰凉,甚是喜爱,留在身边。祖母用麻绳穿着挂在身上,伴他长大。
这枚看似普通的螺蛳壳,半月前却现出异象。
半月前,一名幼童失足坠入湍急西江,许逊不顾江水刺骨凶险,拼死将孩童托回岸边,救回一条性命。
许逊拼死出水、气血翻涌之际,他脖颈间常年佩着的螺蛳壳,骤然滚烫一瞬。
丝丝缕缕清润水汽,顺着脖颈经脉,涌入四肢百骸。通体淤塞尽数化开,浑身经脉前所未有的舒畅通透。
更有一道缥缈道音,直接响彻他的识海,清晰无比,字字入耳:
“西山有道,可证君途,速往拜师。”
仅此一句,点破迷津。
许逊心中笃定,这枚伴他长大的西江螺壳,绝非凡物。定是上赐他的道缘。
故而,他今日不惧旁人嘲讽,不惧前路未知,孤身登临西山,只为求道。
……
不多时,众戎达西山山门试道台。
众人皆是精心打磨自身灵气,个个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放眼望去,尽是根骨不俗之辈,谁都盼着能一举通过考核,拜入仙门,踏上修行大道。
试道台上站着八名道童,个个根骨奇佳,仙风飘逸。
主持此番收徒大典的,乃是道门之中资历颇深的灰袍长老---清虚子,手中握着一面古朴的灵韵鉴玉。
此灵韵鉴玉专门用来探查求道者的根骨优劣与灵气底蕴,修为资高低,一经映照,便一目了然。
考核有条不紊进行,接连数名少年上前测试。
第一名少年上前,鉴玉之上灵光微微亮起,色泽清雅,根基尚可,长老微微点头,当场将其收录门下。
第二名少年灵气充盈,鉴玉光华浓郁,更是引得长老面露喜色,顺利入册。
第三名、第四名接连登场,皆是各有长处,要么根骨扎实,要么灵气纯净,尽数顺利通过考核,成功拜入山门。
余下等候的少年们见状,皆是心中雀跃,纷纷摩拳擦掌,满心期待。
可往后接连数十人上前测试,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要么灵气驳杂不纯,难以潜心修道;要么心性浮躁,根基虚浮不堪大用;还有的根骨残缺,修行之路注定艰难坎坷。
清虚子长老面色愈发沉凝,接连摇首,将一众不合条件之人尽数劝退,场中气氛渐渐沉寂下来,不少少年垂头丧气,满心失望。
终于轮到了站在人群后方的许逊。
周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哄笑四起。
“快看,那个金珠入梦的庸才要测根骨了!”
“我赌他连半点灵光都亮不出来!”
“当年的胎,如今连入门资格都不配,真是笑话!”
清虚子长老面无表情,抬手将灵韵鉴玉递到他身前,沉声道:“凝神静气,运转自身气息,引灵力入玉即可。”
许逊依言照做,静下心神,试着调动体内微薄的气息涌向鉴玉。
就在气息触碰鉴玉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黯淡无光的古朴玉鉴,骤然爆发出一道直冲云霄的璀璨水光,莹白光芒瞬间铺满整片广场,灵气波动浩荡磅礴,等级之高,远超此前所有通过考耗弟子,赫然达到了鉴玉所能映照出的顶尖层次!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湿润了几分,一股古老苍茫的水韵弥漫开来。
方才肆意讥笑的少年,个个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难道……他们看走眼了?
难道这被嘲笑十几年的木讷少年,当真藏着绝世资?
清虚子长老更是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震惊之色,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先底蕴!
可就在所有人神色剧变、心生错愕之际!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犹如惊雷般炸响在广场之上!
那冲的璀璨水光,在达到巅峰的瞬间,竟将那面不知承载了多少届弟子测试的灵韵鉴玉,硬生生撑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光芒顺着裂缝倾泻而出,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黯淡下去。
鉴玉,裂了!
全场死寂过后,爆发出更大的哄堂大笑!但这笑声里,多了一丝莫名其妙。
“裂了?居然把鉴玉都给弄裂了!”
“哈哈哈,我看这分明是怪力乱神,把法器都给搞坏了!”
“我看这许逊果然是个祸害,连仙门的法器都容不下他!”
“裂聊鉴玉还能测出什么?长老,这等怪胎怎么能收入山门?”
道童脸上的惊喜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与惋惜,看着那布满裂纹的鉴玉,又看了看许逊,淡淡摇头。
清虚子长老眉头紧紧皱起,反复凝神探查数次,却发现那裂开的鉴玉已彻底失去了效用,再也感应不到半分许逊的气息。
他沉吟许久,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笃定:“灵韵鉴玉乃是法器,虽能映照根骨,却也脆弱。此子气息古怪,灵压过重,瞬间便将鉴玉撑裂,可见其灵气驳杂暴戾,根本不是正统修行的路子。”
“你自身根骨异常,甚至伤及仙门器物,实在不符合我西山道门收徒标准,你还是下山去吧。”
许逊心中焦急万分,不愿就此错失机缘,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清虚子长老躬身苦苦哀求,神色满是恳切:“晚辈一心向道,心怀善念,绝无毁器之心!望长老通融一二……”
无论许逊如何低声恳请,清虚子长老依旧心意已决,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满心憧憬尽数化为泡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落寞席卷心头。
不想自己竟被判定为“伤及法器”的异类,许逊只觉得浑身冰凉,只怕一时要晕厥而去。
恰在此时,一身素色道袍、气质平和温润的年轻男子缓步而来,他身材颀长,气质出众,引得周遭少年称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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