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老李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沉甸甸地直接砸在曹禹琦床边的柜子上。
“曹队！老子来看你了！”老李嗓门洪亮，震得病房嗡嗡作响。
曹禹琦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康复指南，看得昏昏欲睡。
看见老李，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那是出于长官对下属纪律不严的不满。
“把门带上，动静点。”曹禹琦冷声道，“这是医院，不是你们连队操场。”
“嘿嘿，习惯了。”老李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营养品。最后，他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油腻腻的纸包。
“曹队，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老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滚蛋。”曹禹琦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少拿你那些地摊货来糊弄我。”
“这可不是地摊货！”老李把那红塑料袋打开，一股浓郁的卤味瞬间霸占了整个病房，“这是营区后街那家老张卤煮！你以前最爱吃的！我排了半时队才买到的！”
曹禹琦看着那几个卤猪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馋这口。金茉儿做的饭菜虽然精致，但总归是清淡。这种重油重盐的街头味道，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谁要吃这种垃圾食品。”曹禹琦嘴上嫌弃，眼睛却没离开那袋子。
“吃，必须吃！”老李也不客气，直接撕开袋子，油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你这腿断了，得补胶原蛋白！这猪蹄，全是胶原！”
金茉儿抱着念茉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
“老李，医生嘱咐了，他现在肠胃弱，不能吃太油腻的。”她开口提醒道。
老李一拍大腿：“哎呀嫂子，你这就不懂了！曹队是什么人？特种兵！特种兵的胃是铁打的！这点油算什么？对吧曹队？”
曹禹琦没话，只是盯着那猪蹄，然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了过来。
他撕下一只，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咸香入味。
久违的满足感，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怎么样？”老李期待地看着他。
“凑合。”曹禹琦面无表情地评价，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金茉儿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她辛辛苦苦给他炖汤，他嫌油腻。老李带个这种路边摊，他吃得跟什么似的。
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逗女儿。
老李看着曹禹琦吃得香，这才嘿嘿笑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曹队，营里的情况，你知道不？”
曹禹琦动作一顿，放下猪蹄，神色严肃起来：“。”
“没啥大事。”老李摆摆手，“就是新来的那个副营长，姓赵，是个关系户。带兵不行，还喜欢瞎指挥。那帮子们不服，私底下骂娘呢。”
曹禹琦眉头紧锁：“老张不管？”
“张首长出去考察了，得半个月。现在那赵副营长一手遮。”老李叹了口气，“大家都盼着你早点回去呢。这庙，没大和尚镇着，鬼就要翻了。”
曹禹琦没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那是他的兵，他的阵地。
可现在，他连路都走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断腿还要疼。
“我没事。”曹禹琦收回目光，语气冷硬，“让他折腾。折腾坏了，我回去收拾他。”
“那是。”老李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曹队，你这腿……得抓紧啊。这帮新兵蛋子，听你瘫了，训练都不积极了。连营长都瘫了，他们还练个屁。”
“谁瘫了？”曹禹琦猛地转头，眼神凌厉，“老子这是暂时性战术调整！”
“对对对，战术调整！”老李赶紧改口，看着曹禹琦那苍白却倔强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岔开话题，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曹禹琦。
“这是甘南那个你救出来的女孩写的。她出院了，家里人让我转交给你。”
曹禹琦接过信，信封很简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感谢解放军叔叔。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画。
画上，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手里牵着一个更的女孩。人没有脸，只有一颗大大的五角星。
曹禹琦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眶有些发热。
“老李。”他忽然开口。
“到！”
“回去告诉那帮兔崽子。”曹禹琦把信纸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老子就算坐着轮椅，也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谁要是敢偷懒，等我回去，让他背着圆木跑二十公里！”
“是！”老李立正，敬了个礼，眼圈有些红。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封信，变得有些沉重，又有些激昂。
老李走后，金茉儿抱着女儿走过来。
“还要吃吗？”她指着桌上剩下的半个猪蹄。
曹禹琦摇了摇头，刚才那股食欲，已经被那封信和老李的话冲散了。
“金茉儿。”他叫她。
“嗯？”
“帮我个忙。”
“什么忙？”
曹禹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扶我起来。”
“你要干嘛？医生你最少还得躺一周……”
“扶我起来。”曹禹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练走路。”
金茉儿看着他，知道他这是被刺激到了。
她没再劝阻，只是默默走到床边，伸出手臂。
曹禹琦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上一撑。
剧痛从左腿传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颤抖着，一条腿支撑着身体，另一条腿像是不属于他的，僵硬地垂在那里。
他站起来了。
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必须依靠金茉儿支撑。
但他站起来了。
“去拿拐杖。”他喘息着，对金茉儿。
金茉儿把腋下的拐杖递给他。
曹禹琦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拐杖上，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走。”他。
他迈出第一步。
那是他受伤以来，迈出的第一步。
笨拙，痛苦，却坚定无比。
一步，两步，三步。
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病房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金茉儿紧紧扶着他，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心里那块坚冰，终于彻底融化了。
她知道，那个不服输的曹禹琦，回来了。
他依然是那个，能在绝境中开出一条血路的特种兵。
念茉坐在爬行垫上，看着爸爸那个奇怪的姿势，咯咯地笑了起来。
曹禹琦停下来，看着女儿，看着金茉儿。
“等我好了。”他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带你们去坐摩轮。”
金茉儿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她轻轻靠在他身上，分担着他身体的重量，“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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