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德胜这辈子在村里走路,头一回把腰杆挺得这么直。他穿着那件袖口磨毛聊灰布褂子,背着手,从村口往老宅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踏稳,跟当年在乡场上蹲在门槛上抽烟时完全是两个人。那时候他是佝偻着腰,缩着脖子,走路溜着墙根,生怕挡了谁的道。现在他走在路中间,石子路是新铺的,沙沙响,是他儿子出钱修的。
“老杜!回来过年了?”对面走过来的是当年一起在生产队扛过麻袋的老伙计,老远就扯着嗓子打招呼。
杜德胜站住,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回来了。在省城待了好几年,今年回来看看。”
老伙计接过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烟好,带过滤嘴的,得两块钱一包吧,够买半斤五花肉了。杜德胜不知道,儿子买的,抽不完。老伙计把烟夹在耳朵上,老杜你这福气,咱村谁比得了——儿子开轿车回来,三辆,给村里修了路,你以后走在村里谁不竖大拇指。杜德胜把烟盒揣回兜里,了句哪里哪里,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却翘得老高,从村口翘到老宅门口,就没放下来过。
王秀英更忙。她换了身新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兜里揣满了从省城带回来的喜糖和红塔山,逢人就发,一个都不落。看见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抓一把糖塞过去,这是省城买的奶糖,软和,孩子吃了不粘牙。看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蹲下来剥了糖纸递到人家手里,问牙口还好不好,这糖不硬,抿着吃。看见当年在副食店赊过漳老邻居,不止发糖发烟,还从兜里掏出一包干木耳塞过去,这是省城大石桥批发市场老赵特意给留的,椴木木耳,泡出来肉厚,你在老家买不到这么好的。她那个兜像个无底洞,糖和烟源源不断地往外掏,掏了一路还没掏完。
转到村头大槐树下,正好跟王媒婆迎面碰上。王媒婆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嗑完的瓜子,脸上的表情像开了染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嘴唇翕动了半,没憋出句整话来。当年她在茶馆里当着两家长辈的面给杜群介绍刘家外甥女,刘家有钱有厂有楼房,杜家穷得连彩礼都凑不齐。现在杜家的车队就停在不远处,那辆帕萨特的引擎盖亮得能照见人影。
“秀英啊——你看你们家杜群,真是出息了。我当年就,这孩子有本事,迟早要发达的。”王媒婆脸上堆起笑来。
王秀英从兜里抓出一大把喜糖,结结实实拍进王媒婆手心里:“吃糖。我儿子买的,省城的奶糖,你慢慢吃。”完转身跟别的老姐妹打招呼去了。王媒婆愣在原地,看看手里那把糖,糖纸上印着省城百货公司的字样,她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她也没听清是谁笑的,只觉那把糖揣在兜里硌得慌。
苏静跟着王秀英走了一段路,看着她婆婆一路发糖发烟,把攒了好几年的话都化成了糖纸和烟卷散出去。她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来,跟几个正在置办年货的老太太聊了几句,问她们这里过年都做什么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乡俗。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做腊肉、灌香肠、炸酥肉、蒸扣肉,苏静拿本子记了几道菜名,又问她们平时去乡场赶场买菜方便不方便。她们方便是方便,就是路太远,挑担子走半。苏静记下了,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又抓了把糖递给最的那个老太太,这是省城的芝麻糖,您尝尝。
杜德胜背着手在村里走了一大圈,从老宅走到村口,从村口走到乡场,又从乡场走回来。乡场上那个茶馆还在,门口挂了盏红灯笼,灯笼纸上落满了灰。他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只是把手里的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了,转身走回村道。经过村口那座桥时停了一下——这桥的桥墩当年修的时候他也扛过石头,手掌被麻绳勒出一道道血印子。现在桥墩还在,桥面新铺了水泥,是杜群捐钱修路时顺带加固的。他踩了踩桥面,结实。然后把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当当,跟石子路一样实沉。
傍晚时分,冬黑得早,村道上的人渐渐散了。杜家老宅的灶屋里飘出柴火和腊肉混在一起的香味,是王秀英在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子噼里啪啦地舔着锅底。杜群蹲在院坝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苏静搬了张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沏的热茶。杜德胜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摆着那本翻了好几个月的育儿手册,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页页翻着,看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数日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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