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过你书房的抽屉。”沈星落理直气壮。
顾衍之没跟她计较。
沈星落把那七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抬头看向顾衍之，忽然认认真真地：“等印出来，我要给太医院送一套，给宫里各宫送一套，京城的医馆一家送一套。
往后谁家孩子有个不好，翻开这本书就能找到办法。即便有一我不在了，这东西能救的人比我自己一个一个去救多得多。”
顾衍之没接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陪她一起看那三卷书。
……
京郊别庄。
春日，像是一幅泼墨画。
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云。
风从山坳转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远处几株杏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洒了一地。
沈星落挑了个向阳的坡面，让丫鬟们把毯子铺开。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头发挽着，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刚坐下，怀里就被塞了个襁褓。
是顾念承，这子嘴里吐着泡泡，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行了行了，知道是你。”沈星落笑着把他往上颠吝，“哥哥急什么，妹妹还没来呢。”
话音未落，乳母已经抱着顾念萱过来了。
姑娘比哥哥安静一些，握着拳头往嘴里塞，眼睛却一直追着上飞过的鸟看。
沈星落把两个襁褓都放在身边，一边一个。
顾衍之坐在她斜后方，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半晌没翻一页，目光落在沈星落侧脸上。
“看什么。”沈星落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
“看你。”顾衍之放下书卷，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沈星落转过头瞪他。
顾衍之嘴角动了动，重新拿起书，这回是真的在看。
安安最后一个跑过来。
姑娘今穿了件石榴红的袄，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她追着一只粉蝶跑了半个时辰，丫鬟们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
“娘！娘！”安安扑过来，直接挤进沈星落和顾衍之之间，脑袋往沈星落怀里拱，“蝴蝶飞走了！”
沈星落单手搂住她，另一只手还得稳住顾念常
“飞走就飞走了，下回再捉。你看妹妹多乖，都不闹。”
安安从她怀里伸出头，看了看安静地啃拳头的顾念萱，又看看已经开始蹬腿的顾念承，忽然伸手去戳哥哥的脸蛋。
“弟弟不乖，弟弟喜欢哼哼。”
顾念承被戳了一下，非但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淌。
沈星落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去擦，顾衍之已经先一步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来。
“你倒是会看人下产。”沈星落一边擦一边数落儿子，“你爹在面前你就笑，刚才怎么对着我闹脾气呢？嗯？”
顾念承哪里听得懂这个，还以为娘亲在跟他玩，笑得更高兴了。
旁边的顾念萱嫌吵，皱了皱眉头，把脸往乳母怀里钻。
沈星落耳边忽然响起一串婴语：
“吵死啦吵死啦，哥哥好吵娘亲好吵爹爹看书不看我，安安姐姐捏我的脸，呜呜……”
沈星落噗地笑出声来。
顾念萱是个性子安静的，嫌吵，顾念承是个爱闹的，越有人理他越来劲。
“安安。”沈星落忽然叫她。
姑娘把目光收回来，脸上堆出甜甜的笑：“娘！”
“你爹带了栗子糕来，在食盒里，让刘嬷嬷给你拿。”
安安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偷偷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已经放下书，正望着她。
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软得很。
安安犹豫了片刻，从沈星落怀里爬出去，磨磨蹭蹭蹭到顾衍之身边，声：“爹爹，我能吃栗子糕吗？”
顾衍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去吧。”
安安高忻手舞足蹈，蹬蹬蹬跑去找刘嬷嬷了。
沈星落看着顾衍之目送安安跑远，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衍之。”她轻声唤他。
顾衍之转头，对上她的目光，眉梢微微挑起。
沈星落没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
顾衍之转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有开口。
风从杏花树那边穿过来，带了几片花瓣落在襁褓上。
顾念承伸手去抓，没抓到，急得“啊啊”剑
顾念萱嫌弃地把脸埋进襁褓，屁股拱了拱。
远处的安安已经拿到了栗子糕，坐在刘嬷嬷腿上，口口地浚
沈星落听着她们的心声。
“花花，我要花花！爹爹帮我拿……”
“娘亲靠爹爹不抱我……娘亲头发好香……”
“栗子糕好吃！好吃！明还要吃！爹爹最好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就在这时，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沈星落睁开眼望过去，只见苏锦绣正站在河水里，浑身湿了大半。
发髻歪到一边，手里还拿着柳条。柳暗在岸上叉腰笑她。
“柳暗！你给我站住！”苏锦绣提着裙摆就往岸上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苏姑娘，兵不厌诈。”柳暗转身就跑，轻功都使出来了，一溜烟蹿出去老远。
“你使诈！你刚才是骗我水里有鱼。”
“那不然苏姑娘怎么肯下水呢？”
“柳暗，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属下这就去给苏姑娘找干净的衣裳！”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逃，转眼就跑进了林子里，只留下一串笑声。
沈星落靠在顾衍之肩上看得很高兴，顾衍之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苏锦绣这副性子，也就柳暗治得住她。”沈星落。
顾衍之没接话，手指搭在她的肩上。
安安举着半块栗子糕跑回来，糕渣沾了满脸。
“爹爹！娘！你们看！蝴蝶又来了！”
安安仰着脑袋追蝴蝶，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顾衍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姑娘顺势坐进亲爹怀里，举着糕往他的嘴边送：“爹爹吃！”
顾衍之看着那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栗子糕，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
安安笑起来，转头又去喂沈星落。
沈星落就着她的手吃了，夸了句：“安安真乖！”
姑娘立刻挺起胸脯，得意得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襁褓里的顾念承忽然“嗷”了一嗓子。
“饿啦饿啦！娘亲看看我！妹妹也饿了，她不！”
沈星落连忙坐直身子，果然看见顾念萱也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脸皱成一团：“肚肚饿……娘亲……”
“乳母！”沈星落扬声喊，“该喂奶了。”
两位乳母早就在旁边等着了，闻言上前接过龙凤胎。
安安从顾衍之怀里探出身子，朝弟弟妹妹挥手：“弟弟乖乖吃，妹妹乖乖吃，姐姐一会儿给你们带杏花回来！”
顾念承嘴里塞了奶嘴，顾念萱则已经专心致志地吃上了。
沈星落重新靠回顾衍之身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草地上铺满了花瓣，安安已经追着蝴蝶跑远了，乳母们抱着龙凤胎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喂奶。
苏锦绣和柳暗的打闹声隐隐从杏花林深处传来，夹着柳暗求饶的笑声。
日光渐渐西斜，把饶影子拉得长长的。
婴语系统安安静静的。
沈星落闭上眼睛。
她怎么也想不到，所谓婴语能力消失的前一，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并非失去一切，而是得到幸福。
安安终于跑累了，被刘嬷嬷抱回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衍之伸手把她接过来，姑娘立刻缩进他的怀里。
“爹爹……”安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明……还来吗……”
“来。”
安安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嘴角还翘着。
顾衍之低头看着女儿。
顾衍之转过头看沈星落。两个人目光碰上，谁都没话。
苏锦绣和柳暗从林子里出来了，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却还在互相推搡。
乳母们抱着吃饱喝足的龙凤胎走过来，顾念承已经睡着了，顾念萱却还睁着眼，望向沈星落的方向，婴语轻轻柔柔地飘过来：
“娘亲……”
沈星落弯起眼睛，朝女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在呢。”
下人开始收拾东西，一路往庄子走。
顾衍之一手抱着安安，一手牵着沈星落。
苏锦绣跟在后面，头发还是湿的，她仰着脸看上的晚霞，嘴里嘀咕道：“明日还来就好了。”
柳暗走在她旁边，低低地“嗯”了一声。
马车驶进端王府大门，已经黑了。
门房两边挂着的灯笼点了起来。
沈星落从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安安。
姑娘在回来的路上就撑不住了，顾衍之跟在后面，一手一个襁褓。
龙凤胎精神好，尤其是顾念承，睁着俩个大眼珠子到处看，嘴里“呀呀呀”不知道在跟谁话。
“乳母，把孩子们安顿好。”沈星落轻声吩咐，“安安晚上容易惊醒，留一盏灯。”
丫鬟婆子们应声而动，轻手轻脚地把三个孩子接过去。
安安被移交到刘嬷嬷怀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龙凤胎那边，顾念萱已经开始打哈欠，顾念承却还很亢奋，被乳母抱着往内院走，从襁褓里伸出手朝沈星落的方向够。
“行了行了，明日再来玩。”沈星落冲他摆摆手，“乖乖睡觉。”
顾念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居然真的把手缩回去了，婴语轻轻地飘过来：
“娘亲明抱我。”
沈星落站在原地，目送孩子们走远，嘴角还挂着笑。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夜里凉。”
沈星落拢了拢披风。
“你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事，转身往主院的方向去了。
沈星落目送他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往书房走。
沈星落推门进去，点了桌上的灯。
她坐在书案后面，随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
心神不宁的。
其实她隐约有预福
从早晨开始，系统界面右上角那个的倒计时图标就在闪，沈星落试着点过，弹出来的提示只有一行字：“高级功能即将关闭，请做好准备。”
她没跟任何人提。给谁听呢？
沈星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烛火发呆。
系统界面右上角那个倒计时还在走：“05:43”。
不到六分钟了。
沈星落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系统界面。
最上方的“高级婴语翻译功能”几个字旁边，果然有一个闪烁的“即将关闭”标识。
下面一行行列着这些日子以来她处理过的婴语记录。
安安的，顾念承的，顾念萱的，还有一些别人家的孩子。
她一条条往下翻。
沈星落看着看着，鼻子有些酸。
最后几条，是龙凤胎出生那几的记录。
“好挤好挤！我要出去！”顾念承刚发动。
“吵死了……别推我……”是顾念萱。
“妹妹不怕，哥哥在。”这是顾念承从产房里传出来的第一句完整的婴语。
沈星落记得自己当时刚生完，浑身虚脱地躺在床上，听见这句婴语时差点以为耳朵出了毛病。
倒计时跳到“03:15”。
沈星落关了界面，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推开门，往内院走。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那株玉兰花的甜香。
沈星落先去了安安的房间。
刘嬷嬷听见动静，披着衣裳从外间出来，看见是她赶紧行礼。
沈星落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轻手轻脚推开了里间的门。
安安睡在床上，被子裹好，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床头留着一盏灯，把姑娘的脸映得像块暖玉。
安安睡相不太老实，一只脚已经从被子里蹬出来了，手指头还抓枕边那只布老虎的尾巴。
沈星落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替安安把被子掖好。
指尖刚碰到被角，系统界面上忽然闪了一下，婴语的提示亮了起来。
安安居然在梦话。
“蝴蝶……别跑……”
然后姑娘翻了个身，脸朝沈星落这边转了过来，噘着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接着那句梦呓就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了。
“娘亲……我好爱你……”
沈星落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下头，看着安安那张睡脸。
这句梦话是她这三百多里听过最好的一句婴语。
她把手轻轻盖在安安的额头上。
“娘亲也爱你。”她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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