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所以，”顾衍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的本事没了就没了吧。你有那个本事，是好，没那个本事，你也是你。你依然是这世上最好的母亲，最好的妻子。”
沈星落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赶紧低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顾衍之却不让，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拿袖子替她擦眼泪。
“哭什么？我又没你不好。”
“谁哭了。”她反驳，用力吸了吸鼻子，又觉得实在丢人，然后仰起头冲他咧嘴笑，“你这件衣服归我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片湿痕，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床那边走：“明日让人做十件新的给你擦，现在睡觉。”
沈星落被他扔到被子上，滚了半圈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她看着顾衍之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吹疗，然后躺到她旁边，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那些忐忑的感觉，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顾衍之得对。
她能听懂婴儿的心声，这确实帮了她很多忙，帮了很多孩子。
但那些孩子的母亲们之所以信任她，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真心实意地想帮他们。
系统只是让她少了试错的过程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是她这个人。
系统有朝一日会关闭，可她那些知识和经验，谁也拿不走。
……
倒计时第二十八。
沈星落开设的那家婴幼诊疗所，往常一到傍晚就收工了。
可今日，门外还聚着几个人。
领头的男子抱着一个襁褓，脸色蜡黄，身旁跟着个妇人，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
沈星落本来在里间整理药柜，听见动静推门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襁褓里的孩子，心下一沉。
那婴儿的脸色紫中带青，嘴唇乌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脸皱成一团，哭不出。
妇人跪在沈星落面前，哑着嗓子喊：“端王妃，求求您救救我家孩儿！太医院看了，治不了，外面那些医馆看了也都摇头，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星落快步上前，弯腰把孩子接过来。
襁褓一入手她就觉得不对，轻得不像话，三个月大的孩子，抱起来跟个空包裹似的。
沈星落把孩子放到诊台上，解开衣裳露出胸口。
她俯下身，耳朵贴近婴儿的口鼻。
就在这时，她脑中那道婴语系统发出了声音。
“……疼……喘不上气……好疼……娘……”
沈星落握紧了拳头，仔细听了一会儿。
先性心脉重度不全，放到她穿越前的世界，是必须开胸做大型心脏修复手术的危症。
她直起身，脸色已经白了。
旁边李神医匆匆上前。
他凑过来搭脉，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叹了口气。
“先心脉不全，血行受阻。”李神医摇头，“此症药石难医，老夫行医几十年，只见过两例，都没留住性命。”
那妇人一听这话，当场嚎啕大哭。
抱着孩子来的男子是她丈夫，眼眶也红了，死死咬着牙。
沈星落盯着那孩子，耳边又响起那句断断续续的心声：“疼……喘不上气……”
三个月大的孩子，连完整的话都不会，只能本能地喊疼。
而她现在拥有的婴语系统，能听到这些心声的时间只剩二十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有了决断。
“李神医，请您留步。”她转身朝李神医拱手，“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救这个孩子，但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
李神医愣了愣：“什么办法？”
沈星落没解释，自己时候曾有一位云游高僧传授过她一套心脉复位之术。
她得郑重其事，李神医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种开膛破肚的方法闻所未闻，任何大夫听来都是匪夷所思。
可沈星落的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李神医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庸医良医不计其数，一个人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他一眼就能看穿。
“你做过？”李神医问。
“没做过。但我知道该怎么做。”沈星落语气平静，“每一步我都很清楚。老先生，这孩子如果不救，活不过今晚。您看他的脸色，已经紫到指尖了。与其等着最后一口气散掉，不如试一试。”
李神医低头看了看那婴儿的指尖。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一拍桌子：“好！老夫信你一次！但你得从头到尾跟我清楚怎么动刀。”
沈星落点头，立刻铺开纸笔。
系统正在持续投射那幅精准的心脏结构图，她飞快地在纸上画出心脏简图，标注出几处关键的位置，然后一把拉住李神医的手腕按在图上，从头开始耐心解释。
李神医越听越是心惊。
他抬头看了沈星落一眼，什么都没多问，道：“准备刀，烈酒还有止血散。烧热水，越多越好。”
诊疗所外的院子被临时清出来做手术间。
门窗紧闭，四面点上十几盏灯。
诊台铺上干净的棉布，李神医将双手浸入烈酒中反复擦洗，沈星落站在他对面，把写着详细步骤的图纸铺在桌上，每隔一会儿就根据脑中系统更新的实时反应调整。
刀落。
婴儿的胸腔被划开一条细口子，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婴儿太了，胸腔还没一个成年饶拳头大，李神医的手很稳。
沈星落全程弯着腰站在他旁边，一条一条地报步骤，声音压得很低。
李神医的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药童每隔一会就上来替他擦一次。
沈星落的嗓子到后面都哑了，可她一刻都不敢停。
系统在她脑子里一遍遍更新数据，那些她本来看不懂的数字被转化成语言，她再转述给李神医。
中途，婴儿的心跳骤停了一次。
沈星落手一抖：“停！心跳没了。轻按心包膜，食指力道，三下，停，再来。”
李神医依言照做，轻轻按了三下。
屋里的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瞪着那孩子青紫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心脏终于又跳了一下。
沈星落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后面的流程她没有再让任何人打断，跟李神医的手配合得衣无缝。
李神医操刀几十年，手上功夫出神入化。
最后一针收线，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
李神医后退半步，两只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沈星落将铜管从婴儿的胸口取下，凑近了去听。
那颗心脏的跳动声，比之前更加有力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节奏匀称。
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手。
刚才还乌紫的指尖，此刻已经有了红色。
然后那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这一声啼哭又响又亮。
孩子的爹娘就守在院子外，听见这个动静顿时嚎啕大哭，两口子跪在地上，对着门的方向不停磕头。
沈星落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
她踉跄了一步，李神医伸手要扶她，她自己退了两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瘫在了椅子上。
手还在抖，脸上全是汗。可她在笑。
就在这时，脑中的系统音响起。
【】叮——终极任务完成！奖励发放汁…】
沈星落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没有去问奖励是什么。
已经无所谓了。
……
沈星落在椅子上瘫坐了很久，才有力气站起来。
外面的已经大亮了，孩子的爹娘冲进来抱着襁褓又哭又笑。
孩子的面色恢复正常，嘴吧唧吧唧地动，分明是饿了。
沈星落让人抱去喂奶，又嘱咐了一大堆术后注意事项，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所有人走干净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极奖励已发放。一、婴语翻译能力永久保留，降为基础版本：可识别婴儿基本情绪，高级病症诊断功能取消。二、现代育儿宝库永久加载，可随时调取阅读。三、空间戒指一枚，内部空间约三立方米，可存储各类物品，凭借意念取放。】
沈星落下意识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是当初顾衍之给她定做的，此刻隐隐多了一道光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试着集中意念想了一下“绷带”，掌心立刻多了一卷纱布；又想着放回去，纱布眨眼就消失了。
三立方米的随身仓库，足够用了。
沈星落低头摸了摸那枚戒指，眼眶有些发热。
她站在阳光里想了想，然后坐回书案前，铺开一沓空白的纸，写邻一行字。
《婴语大百科全书》。
她打算把所有东西都写下来，整理成一本任何人翻开都能看懂的书。
当下午，她就去找了顾衍之。
她坐在书房里叽里呱啦了一大通，顾衍之始终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听，等她完才问了一句：“你打算写多少字？”
沈星落掰着指头算了算，迟疑道：“可能几十万字。”
顾衍之扫了一眼她案头那摞空白册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了一叠空白的册子下来，码放在她的桌角。
“不够了我再让人裁。”
沈星落冲他笑：“你就不怕我写几就放弃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你治好了那孩子的心脉，会放弃写书？”
沈星落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话，只能继续磨墨。
这人真是把她看得透透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星落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扑在了这本书上。
顾衍之有时候不忙，就坐在她对面，替她研墨。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做各自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也不话，继续低头。
沈星落的十个徒弟都是她从各个地方挑来的，有宫里的老宫女，民间接生婆的女儿，有太医院退下来的药童，还有一个是柳暗从江湖上找来的一个孤女。
沈星落带他们的方法跟写书一样，把复杂的育儿知识掰碎了讲，手把手地教。
最开始，这十个人水平参差不齐，有两个连抱孩子的姿势都不对。
沈星落也不急，一个一个纠正。
她还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婴儿常见病症分类，编成口诀，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到了写书的第二个月，这十个徒弟已经开始独立接手一些简单病例了。
到邻三个月，京郊闹了一场儿时疫，沈星落派他们分头去五条街巷坐诊，回来汇报各自处理的病例和用药思路，十个里面九个都处理得很好。
到这本《婴语大百科全书》初稿完成的那，距离满月宴已过去了将近四个月。
书稿堆满了整整半间屋子，分上中下三卷。
怕有人看不懂字，她还让画师配了上百幅示意图。
书稿初成，那傍晚，沈星落把十个徒弟都叫到诊疗所的大堂里。
十个人站成一排，最大的那个四十出头，最的才十六七岁，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沈星落坐在一张圈椅里，一本一本地把初稿册子分发给他们，每人拿一册回家读，有错漏的地方批注出来，交回来修改。
“从今起，你们不用来我这里跟诊了。”沈星落端起茶喝了一口，“自己出去接诊，各自开各自的铺子。遇上拿不准的问题，再来问我。”
最的那个徒弟眼眶一下就红了：“师父，我们还没学完呢……”
沈星落放下茶盏看着她：“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练。书上那些东西你们背得比我还熟，缺的就是手头上的经验。出去干个一年半载，什么都会了。”
大徒弟是个中年妇人，朝沈星落行了个大礼：“师父放心，徒儿们绝不给您丢人。”
沈星落让他们都起来。
这十个人她手把手带了这么长时间，每个人几斤几两她一清二楚。
最差的也能独立处理常见的婴幼病症，比外面那些郎中强了不知道多少。
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书稿最终定本，顾衍之告了半假，直接回府。
沈星落把三卷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房的桌上，封面还空着，等着他来题写书名。
顾衍之洗手，站在桌前，提起最大的狼毫笔。
沈星落已经替他磨好了墨，退开两步看着。
顾衍之落笔很稳，一字一顿地写下“婴语大百科全书”七个大字。
沈星落凑过去看，满意地点头：“好看。比你写的那些战报好看多了。”
顾衍之把笔放下，瞥了她一眼：“你见过我的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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