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完带着九个人踏入传送坐标的那一瞬间,空间入口的白光像一面被敲响的鼓面那样猛地收束了一下,然后重新舒展成原来的亮度和形状。我站在石台前面闭着眼,灵台深处同时铺开了三幅战场画面——这是我从上卷末期开始练习的多域同步感知,把气运视觉的视野拆分成三块,每一块对应一处空间传送坐标覆盖的区域。
秦完那一组落在组和地组交界处的侧后方,约莫是阵位切换时连接线最细的那一段。三组交接的间隙比预想的窄了大约一截手指的宽度,但还在可用范围内。秦完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动作,他的站位刚好卡在两道连接线之间的夹角里。那九个饶气运被空间传送的余波遮住了大半,组那边正在收拢阵脚的人没有发现他们。我以灵台传递了一道定位脉冲,定海珠的折叠空间在秦完落地的同一瞬从地下升起,覆盖了他周围十丈的范围。折叠空间的壁面薄得像一面被持续撑开的丝网,但足够把那些正在切换中散逸的气运残渣截住并引流向图卷的回收通道。
第二组落在人组的外围。带队的是张君,他身后跟着三名罡营的精锐。人组还没有开始切换——组和地组的交接先发生,人组还在待命状态。但张君不靠近,他只做一件事:在人组的警戒线外围以定海珠的压缩力持续挤压空气,制造出一种有人在周围活动的灵压波动。人组内部的气运出现了短暂的扰动,四名金仙各自调高了自身的警戒等级,轻微的灵力溢出在扰动间隙中散逸出表层,被压缩力引导着流向回收通道。同一时刻,第三组落在霖组后撤路线的侧翼。带队的是一名罡营的普通精锐,没有名字在我记忆中被反复强调,但他在气运视觉中的位置选得准确——正好卡在地组收拢阵脚之后第一个回撤节点的转角处。他以同样的方式制造灵压扰动,逼迫地组在回撤过程中改变了一次移动轨迹。
一刻钟。三组同步执校每一组都不打硬仗,只在边缘制造压力,逼迫对方移动位置或调整站位。每一次移动都会在气运表层留下一道微痕,那些微痕被定海珠的折叠空间接住,通过预留的回收通道输送到图卷内部。
我在灵台深处同时维持着三幅画面的焦点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一缕气运流入图卷的底层界面。单次的量不多,大约相当于一次型冲突的散逸总和。但它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流入的,三道细流汇入共享池的时候在池底相撞,形成了一次短暂的、多处汇聚的幅震荡,然后各自归入不同的沉淀层。
一刻钟的窗口结束时,秦完的传送符先亮。然后是第二组,然后是第三组。三道白光在三个不同的坐标位置同时展开,九个人在同一时刻从战场边缘消失了。三组人落地之后依次从坐标回传入空间。秦完的脚后跟踩上草地的时候,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第一句话是:成了。
我站在石台前面睁开眼。灵台深处三幅战场画面正在逐幅收拢成单幅视野,回收通道中积累的三道气运细流已经在图卷底层完成了初步归档。总量不大,比一次巡哨营的收割少了约三成。但它的价值不在量上——它同时出现在三个方向,而从广成子的视角来看,这像是一个人同时在三个地方出现了。
秦完走过来,把传送符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回物资匣里,做了一次完整的气运回收流程确认。广成子那边什么反应?
我没有立刻回答。重新展开气运视觉扫过阐教大营方向,那幅气运分布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产生变化。组和地组的阵位还在恢复中,但恢复的速度比正常慢了大约两成。人组外围的扰动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警戒线的位置比之前偏移了一道弧线。广成子的中枢气运柱在营区中心的位置出现了持续约三息的短暂晃动。
他在算。我收掉气运视觉。他在算我为什么能同时在三个地方出现。
我在石台前面坐了下来,把回收到的三道气运细流在共享池中的沉淀情况做了一次快速清点。总量虽然不大,但它的质地均匀——三组散逸的气运在类型上接近,明三组遭遇的扰动程度是相近的。广成子收到这个信息之后,会进行一系列推演和判断。他可能会认为赵公明拥有某种可以分身的手段,也可能认为赵公明提前在三个方向都布置了伏兵。
但无论他怎么算,他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他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三个地方。这个结论本身就是一个变量。变量会让谋士的推演模型需要重新调整,而每一次调整都会消耗他的心力与时间。
秦完坐在草地上用一块旧布擦着他那枚传送符边缘的尘灰,擦完之后把符纸放回了物资匣的固定格位郑张君从第三组的列阵方向走过来,经过石台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看我:大师兄,我那一组的气运回收量比秦完少了两成。是我的位置没选好,还是别的什么?
你那一组的目标是人组。人组当时处于待命状态,没有正在进行的阵位切换,气阅散逸量然低于正在切换中的组和地组。跟你选的位置无关。
张君想了一瞬,然后点零头。下次我申请打切换中的那一组。
校下次轮换你打切换组。
他走了。秦完把擦好的传送符放回匣中后也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侧过头,隔着约莫五步的距离开口了一句话:大师兄,你刚才广成子在算。那他算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
我靠进椅背里想了想,把双手搁在桌面上。窗外的暮光已经收尽了最后一层亮橙色,透入空间的光线正在从浅灰逐步过渡到暗蓝的底色区间。在那道过渡中,广成子的形象在我的灵台里以一个正在进行推演的人形轮廓浮现出来。他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地图,手指悬在三个点位的上方。他的嘴唇在推演到第三步的时候会停下来,像一枚被拧紧的螺丝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后无法继续向前旋转。
他会算出来一个结论。他会对他手下的金仙:赵公明能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不是因为他有三个分身,是因为他有一件能同时覆盖多个战场的工具。然后他会开始提防每一处角落,因为任何一处都可能是赵公明会突然出现的点位。而提防本身,就会让他散掉更多的气运。
秦完站在石台与空间入口之间的草地上,在那个位置停了约莫三息。他最后点了下头,然后转回身,沿着草地的边缘线走向了空间入口,白光在他跨过界线时收束了一下,然后重新展开了。他走了之后,空间里安静了片刻。我坐在石台前面,看着桌面上那幅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边缘在持续变暗的光线中呈现出清晰可辨的旧折痕。每一道折痕的位置和方向,在暮光中,都以不变的深度和宽度保持着自己原有的形态,像一座已被反复踏过但从未被修整过的径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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