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淼跑下楼的时候，周妩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咖啡杯是白瓷的，杯沿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周妩的手指搭在杯柄上，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晨光里绿得发沉。
她看见林淼淼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下来，头发没梳，几缕碎发翘在头顶，睡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领口歪歪的，露出一截锁骨。
“淼淼起这么早？”周妩把咖啡杯放下，抽了一张纸巾，对她招了招手。
林淼淼走过去，乖乖地站在周妩面前。
周妩伸手把她扣错的扣子解开，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根发绳，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扎了一个松松的辫子。
辫子扎歪了，翘在耳朵后面，像一根歪歪扭扭的豆芽菜，但周妩没有拆掉重扎，只是用手指拨了拨发尾，让它翘得更自然一些。
“妈妈，今早上吃什么？”林淼淼在周妩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往厨房的方向瞟。
“豆浆，油条，还有你爱吃的萝卜糕。”周妩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二哥还没起？”
林淼淼的眼睛转了转，“起了。我刚才从他房间出来的。”
周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淼淼根本没注意到，但周妩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伸手把林淼淼嘴边沾着的一点点口水印擦掉了，“去厨房看看李阿姨炸好油条没有，别让她炸太老。”
林淼淼应了一声，跳下椅子往厨房跑。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周妩坐在原位，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林淼淼在厨房里待了很久，久到周妩把一杯凉咖啡都喝完了，她才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盘子里堆着三根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萝卜糕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边缘煎得焦焦的，还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跑回去端豆浆。
豆浆是现磨的，用一只白瓷壶装着，壶嘴冒着白白的热气。她给周妩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在时擎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放在他的位置上。
时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林淼淼坐在周妩旁边，两只手捧着一根油条，口口地咬着。
油条太长了，她咬一口，油条的两端就翘起来，蹭到她脸颊上，留下两道油亮亮的印子。她也不擦，就顶着那两道印子继续吃。
周妩在旁边看着，伸手把那两道油印子擦掉了。
擦完她又蹭上了。
时擎拉开椅子坐下，林淼淼立刻把那杯倒好的豆浆推到他面前，“二哥，豆浆，我帮你倒的。”
时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她算着他下楼的时间倒的。
他没有话，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段，把其中一段放进她碗里。
林淼淼看着碗里那半根油条，嘴角弯了一下，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吃完饭，林淼淼帮周妩收拾桌子。她把碗筷摞成一摞，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周妩从后面叫住了她，“淼淼。”
林淼淼停下来，转过头。“嗯？”
周妩站在餐桌旁，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柔柔的，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笑。
她走过来，接过林淼淼手里的碗筷，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把林淼淼拉到自己面前，“今想不想去逛街？妈妈好久没带你出去了。”
林淼淼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周妩一起逛街了。
上次逛街还是去给王乐买生日礼物，再上次就不记得了。
她点零头，又犹豫了一下。“可是二哥……”
“你二哥今有事，一早就出门了。”周妩把她歪歪的辫子拆了，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这次扎正了，不高不低，刚好垂在脑后，辫梢用发绳缠了两圈，不紧不松。
林淼淼的头发又软又细，周妩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的时候，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周妩带她去了A市最大的那家商场。
商场刚开门，人还不多，保洁阿姨正在擦一楼中庭的大理石地面，拖把来来回回的，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周妩牵着林淼淼的手，坐扶梯上了三楼女装区。
三楼全是林淼淼叫不出名字的牌子，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她看不懂的衣服，灯光打得很亮。周妩拉着她走进一家店，导购立刻迎上来，笑着喊“周姐好久没来了”。
周妩点点头，在衣架前慢慢走了一圈，抽出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在林淼淼身上比了比。
又抽出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又拿了一条牛仔背带裤，裤腿卷着边，露出里面浅蓝色的里衬，“去试试。”
周妩把衣服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林淼淼抱着那堆衣服进了试衣间。
她把门关上，把身上的白裙子脱下来，先穿那件白衬衫。
衬衫的扣子是贝壳做的，的，圆圆的，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珠光。
她一个一个地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锁骨。
她低头看了看，锁骨上有一块淡青色的痕迹，是那晚上被许妄的外套拉链硌出来的，已经快消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影子。她把扣子扣好，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妩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等她。
看见林淼淼出来，周妩的眼睛亮了一下。白衬衫配牛仔背带裤，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腰身收得细细的，背带裤的裤腿宽宽松松的，露出一截脚踝。
林淼淼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周妩站起来，把她背到身后的手拉出来，让她转了一圈。
然后周妩又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系鞋带的时候，周妩的手指很慢，把鞋带绕过来，穿过去，拉紧，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林淼淼低头看着她，周妩的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淼淼伸出手，碰了碰那几根白头发，周妩抬起头，“怎么了？”
“妈妈，你有白头发了。”
周妩笑了一下，把她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妈妈老了呀。”
林淼淼摇了摇头，“妈妈不老。”
周妩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买完衣服，周妩带她去商场顶楼的甜品店吃蛋糕。
林淼淼点了一块草莓蛋糕，蛋糕上铺着厚厚一层草莓切片，中间夹着奶油和海绵蛋糕。
她用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甜的，带着草莓微酸的果香。
她又切了一块，这次切到了最中间那颗最大的草莓，叉起来，递到周妩嘴边，“妈妈吃。”
周妩低头把那颗草莓吃了。
草莓很大，她咬了一半，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林淼淼抽了一张纸巾，伸手帮周妩擦掉了。周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全皱在一起。林淼淼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吃完蛋糕，周妩又带她去买了发迹
柜台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发夹，珍珠的、水钻的、蝴蝶结的、动物的，满满当当铺了一整个玻璃柜。林淼淼趴在柜台上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枚很很的珍珠发迹白色的珍珠，圆圆的，和她之前丢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周妩付了钱，把发夹别在她耳朵上方。珍珠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衬着她的皮肤更白了。
回家的路上，林淼淼靠在周妩肩膀上，怀里抱着那袋新衣服。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掠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想时擎。
想他早上的那些话，想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想他把豆浆喝完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她把脸往周妩的肩膀上蹭了蹭，闻到了周妩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车子停在大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林淼淼抱着纸袋跳下车，往屋里跑。
跑到玄关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鞋底沾着一点泥，是时擎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把纸袋往鞋柜上一放，换了拖鞋就往楼上跑。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时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还是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前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笔放下了。
林淼淼走进来，绕到他旁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是一块蛋糕，用纸巾包着，纸巾上渗出一点点奶油的油渍。
她打开纸巾，里面是一块芝士蛋糕，边缘被她攥得有点变形了，但上面那层焦糖还在，亮晶晶的。
“我给你带的。”她，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在甜品店买的。周妈妈这个不太甜，你可能喜欢吃。”
时擎低头看着那块被纸巾裹得变了形的蛋糕，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吗？”林淼淼紧张的问。
“嗯。”
林淼淼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托着腮，看着时擎一口一口地把那块蛋糕吃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把叉子放下了，看着她。
“今跟妈妈逛街了？”
“嗯。”林淼淼点零头，“买了新衣服，还有发迹”她把头歪过来，让他看耳朵上方那枚的珍珠发迹
时擎的目光在那枚发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耳朵上方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奶油，“好看。”
林淼淼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赶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上还穿着那双周妩给她系好鞋带的帆布鞋，左脚的蝴蝶结有点松了，垂下来一截。她弯下腰，想把蝴蝶结重新系紧，但她系不好，系了两遍都松了。
时擎从椅子上站起来，蹲下来，把她的手拿开。
他的手指勾住鞋带，绕过来，穿过去，拉紧，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和另一只脚上的一模一样。他系完鞋带，站起来，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
林淼淼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蝴蝶结，看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书房的灯光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安安静静的。
她抬起头，时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林淼淼没有出声，就那样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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