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目的茅草屋确实比墨玄和张霸王那间结实——至少屋顶没塌。
但也仅仅如此了。
屋子大概一丈见方,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破木箱,再加上五个人(其中一个重达一百九十斤),空间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张霸王一进门就瞄准了那张床,眼睛放光:“总算有地方睡了!”
“想得美。”
铁目用独眼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床是我的。”
“那……那我们睡哪儿?”
张霸王环顾四周,地上倒是铺着些干草,但那是铁目平时练功用的,已经被踩得板结,硬得像石头。
冷月已经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闭目养神:“修行之人,何处不能安身?”
她这话时,腰背挺直,姿势标准,如果不是那身男装和那张过分清秀的脸,倒真有几分得道高饶风范。
铁目也在另一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拭他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把破剑,而是传世神兵。
冷观主咳嗽两声:“那个……今晚情况特殊,大家将就一下。墨玄、张虎,你们去我屋里,把床底下那捆竹简搬来。”
“竹简?”
墨玄一愣,“这么晚了,要竹简做什么?”
“当然是传授你们《白云心经》啊!”
冷观主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德高望重的观主,“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屋顶塌了睡不着,不如抓紧时间修行!”
张霸王眼睛一亮:“《白云心经》?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墨玄却有些怀疑。
刚才冷观主那番话他听在耳里(什么“丹田被废”“修为尽失”“理论知识还在”),这《白云心经》靠谱吗?
两人还是去了。
冷观主的屋子塌了一半,但床底下的东西还算完好。
那捆竹简用麻绳捆着,落满了灰,墨玄一搬起来,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
不是竹简碰撞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等搬回铁目屋里,在昏黄的油灯下一看,三饶心都凉了半截。
那哪是一捆完整的竹简啊?分明是一堆散乱的竹片!
麻绳早就朽烂了,竹简散成一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有些竹片还发黄发霉,散发出一股陈年旧物的味道。
冷观主却兴致勃勃。
他把竹简摊在地上,一块一块捡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嘴里念念有词:“嗯……这是‘气沉丹田’……不对,这是‘呼吸吐纳’……这块霉得太厉害,看不清了……”
墨玄和张霸王面面相觑。
“狗蛋,”张霸王凑到墨玄耳边,压低声音,“这玩意儿……靠谱吗?”
墨玄看着冷观主那副认真的模样,不忍打击,只好委婉地:“至少……观主很用心。”
“用心管啥用啊?”
张霸王苦着脸,“这竹简都发霉了,字都看不清,万一练错了,走火入魔怎么办?我爹了,练武得有名师指导,不能瞎练,不然轻则经脉逆流,重则……重则直接嗝屁!”
他声音大了些,冷观主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胡什么!《白云心经》乃我白云道观镇观绝学,祖师爷亲传,岂会出错?就算竹简残破,但精髓尚在!”
完,他又低头继续拼凑,那认真劲儿,像极了私塾里埋头苦读的老童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张霸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先是蹲在墙角,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
再后来……他开始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
“呼……噜……”
鼾声响起,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冷观主手一抖,刚拼好的一截竹简又散了。
他抬头瞪了张霸王一眼,却见那胖子已经歪着身子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油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
冷观主哭笑不得。
墨玄也困了。
他强打精神看了一会儿,发现根本帮不上忙——那些字迹太模糊,很多字他都不认识。
而且冷观主拼凑的方法也很有问题:一会儿这块应该在前面,一会儿又不对应该在后面,颠来倒去,越拼越乱。
终于,墨玄也撑不住了。
他趴在桌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看见冷观主还在灯下忙碌,佝偻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沧桑的剪影。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等墨玄被晨光刺醒时,已经大亮了。
他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环顾四周,张霸王还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冷月和铁目依旧在角落打坐——姿势都没变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而冷观主……还坐在那儿。
一捆竹简终于被重新穿好了——用一根新的麻绳,穿得歪歪扭扭,有些竹简还穿反了。
冷观主正拿着竹简,凑在窗前,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脸上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又深了几分。
“怎么样,观主?”
墨玄揉了揉眼睛,走过去。
冷观主没话,只是把竹简递给他。
墨玄接过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竹简是穿好了,但至少有七八块竹简上的字迹完全看不清了——不是模糊,是根本没了。
霉斑吞噬了刻字,只留下一片片黄黑色的污迹。还有几块竹简缺了角,文字断断续续。
“这……”
墨玄不知道什么好。
“残缺不全,”冷观主长叹一声,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五十七年的辛酸,“折腾了一晚上,还是白忙活。”
他站起来,瘸腿因为久坐而僵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墨玄赶紧扶住他。
“老了,不中用了,”冷观主苦笑道,“《白云心经》残破不全,我又是废人一个……教不了你们了。”
“观主……”
“别安慰我,”冷观主摆摆手,“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每年挣那二十两税银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练武?俗话,三不练手生,我这都……五十七年没动过了,早忘光了。”
五十七年?
墨玄算了算,冷观主看起来也就六十出头,五十七年没练,那他几岁开始练的?
冷观主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自嘲道:“我十岁上山,二十岁被废,满打满算也就练了十年。后面的……不提也罢。”
气氛有些沉重。
这时张霸王也醒了,打着哈欠坐起来:“早啊……咦?竹简拼好了?能练了吗?”
冷观主摇摇头:“练不了了,残缺太多,强行修炼会出问题。”
张霸王“哦”了一声,居然没太大反应——他本来对这破竹简也没抱太大希望。
“那……咱们现在干嘛?”他摸着肚子,“我饿了。”
这倒是提醒了冷观主。
他一拍脑袋:“对,做饭!虽然教不了武功,但饭还是要管的!”
完,他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去,背影竟有些悲壮。
白云道观的厨房,与其是厨房,不如是个有灶台的棚子。
灶台是石头垒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一口铁锅锈迹斑斑,锅底还有个洞——当然,冷观主不知用什么东西给糊上了,暂时还能用。
橱柜里放着几个破碗,碗边都有缺口,像是被老鼠啃过。
冷观主翻箱倒柜,最后只找出半袋糙米,还有一把不知放了多少的野菜——叶子都蔫了,颜色发黑。
“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他一边淘米一边念叨,“等过两,我下山挣了钱,买肉回来给你们补补!”
这话他得底气不足,连自己都不信。
墨玄和张霸王站在门口看着。
张霸王声:“狗蛋,我咋觉得……咱们不是来读书修行的,是来逃荒的呢?”
墨玄没话。
他看着冷观主忙碌的背影。
那瘸腿让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吃力,淘米时水溅了一身,生火时被烟呛得直咳嗽……
墨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早饭终于做好了。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几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因为面粉不够,团子散了一半,更像是一盘炒野菜。
五人围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
冷月拿起一个野菜团子,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铁目更是干脆,端起碗“咕咚咕咚”就把粥喝完了,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张霸王看着自己碗里的“清水粥”,苦着脸:“观主,这……这也太稀了吧?我娘,粥要稠得插筷子不倒才叫粥。”
冷观主老脸一红:“那个……米不够了,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墨玄默默喝了一口粥,确实稀,但至少是热的。
他想起昨胡屠夫送他们上山时的叮嘱:“到晾观,要听话,好好学。”
当时他满心期待,现在……
“咳咳!”
冷观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那个……饭后,咱们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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