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
不是某处特定的痛,而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弥漫在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神经末梢的、全方位的剧痛。就像有人把我拆成了一万八千块碎片,然后又用劣质胶水随便粘了回去。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得像蒙了十层毛玻璃,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块在晃动。暗红色,是干涸的血迹。灰黑色,是岩石。还有一点点惨白,大概是光?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就这么一个微的动作,牵动了全身不知多少处伤口,新一轮的疼痛海啸般席卷而来,差点又把我冲回黑暗的深渊。
我没死。
这个认知,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加班,猝死,地府,系统,仙帝残魂,融合,穿越,山洞,铁背狼,搏杀,最后那拼死一捅……
铁背狼!
我猛地一激灵,残存的求生本能让我强行凝聚起涣散的精神,拼命转动眼珠,向身体上方看去。
一头庞大、僵硬的青黑色狼尸,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压在我身上。狼头歪在一边,幽绿色的瞳孔已经彻底黯淡、扩散,只剩下死物的空洞。它的喉咙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边缘的皮肉外翻着,已经不再流血,但浓烈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的左手,还深深地插在它的喉咙里,五指冰冷、僵硬,被半凝固的血液糊得严严实实,几乎和狼的皮肉粘在了一起。
赢了。
真的赢了。
靠着一块石头,一口帝血,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狠劲,我,一个刚穿越过来、重伤濒死、修为约等于无的菜鸡,干掉了一头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妖兽。
荒谬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铺盖地的后怕。
如果那块石头没捅准……
如果那口帝血没能激发力量……
如果狼的反应再快一点……
任何一个如果成立,现在躺在这里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就是我了。
“呼……呼……”我艰难地喘息着,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疼。但活着喘气的痛,总比死了强。
得先……从这狼尸体下面出去。
它太沉了,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尝试活动右手,右手的情况稍好,虽然也疼得厉害,但至少手指还能勉强弯曲。我一点点地、用指尖抠挖着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和碎石,试图制造一点空隙,好把身体挪出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个微的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和伤口撕裂的剧痛。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
仙帝的记忆碎片里,有太多比这更惨烈、更绝望的时刻。被仇敌追杀万里,星河崩碎;炼器反噬,神魂灼烧百年;探索绝地,肉身被混沌气流削去大半……那些记忆虽然模糊,但其中蕴含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漠视痛苦的意志,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我这具凡俗的、快要散架的身体,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我终于从狼尸的重压下,把自己“剥”了出来。
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了。全身的力气,连同那口帝血带来的短暂爆发力,都消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意识的堤岸,诱惑着我沉沉睡去。
不能睡。
脑海里,仙帝记忆和现代常识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
在野外,尤其是刚经历过血腥搏杀的地方,昏迷等于自杀。血腥味会吸引来更多、更可怕的掠食者。我现在这状态,再来一只野狗都够呛。
必须处理伤口,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疲惫。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内视”。这个词来自仙帝记忆,是一种用精神感知自身内部状态的法门。我以前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不懂这些,但现在,仿佛是本能一般,我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自己的身体内部。
这一“看”,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糟糕。
糟糕透顶。
如果用现代医学来比喻,我现在大概相当于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大出血、重度感染、外加中毒和严重营养不良,还能有一口气,纯粹是医学奇迹。
不,比那更糟。
因为这具身体受损的,不仅仅是血肉筋骨。
在我的“视野”中,这具身体内部一片狼藉。原本应该畅通的经脉,此刻寸寸断裂,如同被暴力扯断的橡皮管,扭曲纠结在一起,很多地方还堵塞着暗红色的淤血和某种灰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能量残余——那应该是戮神刺的诅咒之力,以及时空乱流留下的创伤。
丹田位置,更是惨不忍睹。记忆中那里本该是修士储存灵力的“气海”,现在却像一个被砸得稀烂的破瓦罐,布满了裂痕,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淡金色的气流在里面苟延残喘——那是仙帝残魂带来的最后一点本源,也是我还能动用一丝神识和吸收灵气的根本。
五脏六腑,同样没有一处完好。心脉附近尤其严重,一道狰狞的、仿佛被灼烧过的裂痕贯穿而过,那是戮神刺留下的致命伤,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仙帝杨林)陨落的直接原因之一。此刻,这道裂痕虽然被帝血和石髓苔的药力勉强粘合,不再流血,但依然脆弱得像一张纸,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更麻烦的是,我发现这具身体……太“弱”了。
不是受杉致的虚弱,而是本质上的“孱弱”。根骨普通,经脉狭窄,气血亏空。这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系统修炼、资质平平的凡夫俗子的身体!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差一些,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劳累所致。
仙帝那浩瀚如星海的帝魂,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一缕残魂,被塞进这么一具“容器”里,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憋屈。就像把一台超级计算机的cpU,硬塞进一台老式收音机里,别发挥性能了,能不开机冒烟都是奇迹。
“凡躯帝魂……”我苦笑着,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还真是贴切啊。拥有着仙帝的记忆、见识、甚至一丝本能,却困在这样一具随时可能崩溃的破烂皮囊里。
这感觉,就像给你一辆顶级跑车的设计图纸和发动机,却只给你一堆生锈的铁皮和橡皮筋当材料,还要求你马上造出来飙到三百码。
绝望吗?
有点。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崩溃。
或许是因为死过两次(加班猝死和刚才的狼口脱险),对“绝境”有点麻木了。也或许是仙帝记忆中,那历经无数磨难、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经历,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
“抱怨没用,等死更蠢。”我对自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当务之急,是处理外伤,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艰难地挪动脖子,看向旁边铁背狼的尸体。狼皮是很好的保暖和临时包扎材料,狼肉……虽然可能又柴又腥,但能提供热量和蛋白质。在找到其他食物前,它是我活下去的保障。
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比较锋利的石片。很钝,但总比没有强。
我开始尝试切割狼腿上的皮毛。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艰难无比。石片不锋利,我需要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来回锯割。每用力一次,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痛得我眼前发黑,冷汗淋漓。
“妈的……这狼皮是牛皮做的吗……”我一边锯,一边低声咒骂,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汗水流进眼睛,也懒得去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割下了一块相对完整的狼皮,和几条血淋淋的狼腿肉。我也顾不上血污和腥气,用狼皮勉强擦拭了一下手上和脸上最脏的血污,然后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衬,蘸着地上未干的血迹(主要是我的血,混零狼血),开始笨拙地包扎身上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
没有消毒,没有缝合,只是最简单的按压、捆扎。我知道这很危险,感染几乎是必然的,但现在顾不上了,先止住血再。
包扎完,我喘息着靠在山洞岩壁上,拿起一块生狼肉,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下去。
粗糙,腥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气。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干呕的冲动涌上来。我强行咽了下去,冰冷的肉块滑过喉咙,带来异样的感觉。
“呕……”最终还是没忍住,干呕了几下,但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能吐。吐了就白吃了。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咬下一口,用力咀嚼,想象这是在吃五分熟的牛排,虽然调料只有血和土。
吃了半块肉,感觉恢复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我挣扎着,用石片和一根比较粗的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拐杖。撑着拐杖,我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挪向洞口。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必须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拨开洞口的藤蔓,清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和血腥味涌了进来。刚蒙蒙亮,林间笼罩着薄雾。我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同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山洞位于一处山坡的背阴面,周围是茂密的、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藤蔓缠绕。昨晚搏杀留下的血迹和狼的残骸就在不远处,吸引了几只不知名的型鸟类在附近蹦跳,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暂时没有其他大型野兽的踪迹。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选定一个看起来相对平缓、植被不那么茂密的下坡方向,拄着拐杖,开始了我穿越后第一次……荒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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