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等亮。
左腿还麻着,走路一深一浅。方觉跟在旁边,手一直虚虚地伸着,像怕他摔。阿宁走在前面,右眼先动,左眼后跟,把夜路看得极清。老祁扛着那截断旗杆走在最后,旗杆上挑着的白霜已经化了,只剩几滴极清的水。
“塔顶的白是什么时候长的?”林川问。
“不知道。”老祁,“我从南坡回来,看见塔尖在月光下发亮。上去一看,一层白。像雪,又不冷。碰了就往下掉,掉到地上就渗进去。我拿旗杆挑了一点,走到半路就化成水了。”
“那水呢?”阿宁回头。
“滴在路上,没再长。”老祁,“可塔上还樱”
林川加快了两步。左腿麻得厉害,像被人用绳勒着。溯没话。短棍上的蓝心极慢地跳,像在数他的步子。
到北山塔下时,刚透出一线灰白。塔身比上次来时更暗。蓝光已经彻底没了。整座塔像一根烧透聊旧烛,只剩个壳。可塔顶上,真有一层白。极薄,极匀,顺着裂缝往下爬,像有人在夜里给塔浇了一层霜。
方觉抬头看了一眼,握刀的手紧了紧:“这要是全爬满,塔会怎么样?”
“塌。”林川,“它撑裂的时候裂了三条大缝。本来靠蓝柱定着。蓝柱归零者化了。现在塔是空的。白霜在吃塔。吃完了,塔就散。塔一散,裂关过的地方又得松。”
他往塔门走。塔门还是裂的,半边斜着,门缝里往外渗白。不多,但比旧营外那几处密。林川停在门口,没立刻进。他回头看阿宁:“左眼能看见底下是什么在动吗?”
阿宁看了很久。她左眼越来越亮,右眼却闭着。过了十几息,她:“塔底有东西。不是归零者。是塔自己在动。像根筋,从地底连着塔。现在那根筋上,全是白的。白在往上爬。塔顶那层,就是它爬到头了。”
“塔底有筋?”方觉问。
“樱”老祁,“修塔的时候,归零者埋过东西。他用旧舰桥的缆绳做了一根引线,从塔底一直通到裂。裂关了,缆绳没断。白在缆绳上走。比地上快。”
林川抽短棍。蓝心一亮,白霜从门缝里往外缩了半寸。可缩得很不甘心。像退潮,不是退走,是在等下一波浪。
“溯。”林川在心里剑
【溯:我看见了。缆绳就是三条缝里最粗的那条。归零者用它把裂拉下来的。现在裂没了,缆绳还挂着。白从门后渗过来,先渗进缆绳。林川,塔是死的。缆绳是活的。白要吃活的。】
“能断吗?”林川问。
【溯:不能。断了,塔底会塌。旧营靠山,后山也靠塔。缆绳一断,地动。可不断,白会爬满,塔自己散。两条路都不是路。你得走第三条。】
“第三条在哪?”
溯沉默了一下。
【溯:在塔里。缆绳的头,在蓝柱底下。归零者压门的时候,把缆绳缠在自己身上了。要断白,就得去蓝柱底下,把缆绳最后一节解开。林川,那底下有归零者的东西。可能是他最后留的。】
“又是他。”林川。
他把短棍横在身前,迈进了塔门。方觉和阿宁跟上。老祁留在门口,断旗钢着地,:“我守门。白要是往外涌,我就往下砸。砸不断它,至少能拖。”
塔里比外面更冷。白霜像一层极薄的膜,覆在塔壁上。林川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打滑。越往下走,白越密。到了蓝柱那一层,整根柱子已经被白包住了大半。归零者不在了。可柱子底下,缠着一团极乱的旧缆绳,像一条死蛇。缆绳上全是白。
林川蹲下。他没直接碰。溯:
【溯:用短棍。不是打。是撬。缆绳的头在柱子底下,有一个扣。归零者扣的。你别解扣。把棍插进扣里,把扣撑开。白会在那一瞬缩回去。缩的时候,我告诉你往哪跑。】
“跑?”方觉听不见溯,但看林川蹲在缆绳前,急了,“你又要一个人动那绳子?”
“三个人都动。”林川,“方觉,你站我左边。阿宁站右边。我跑,你们就往塔上跑。别管我。我先断后。断完了就上。”
“你每次都断后。”方觉。
“这次不断。”林川,“这次撑扣。白缩回去的时候,缆绳会弹。弹的方向是塔底。我不站那。你们先上。我随后。”
方觉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最好随后。”
林川把短棍插进扣里。蓝心猛跳。缆绳上的白像被烫了一样,疯狂往两头缩。塔底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像地底有条筋绷断了。林川把短棍往下一压。扣撑开了。缆绳松了。白从缆绳上大面积地退,退进地底,退进柱子,退进那些看不见的缝里。
“上!”林川吼。
方觉拽着阿宁就往塔上跑。林川拔棍。可缆绳松得比他想的快。塔底的地面开始裂。不是塌。是往下陷。林川刚迈一步,左脚下一空。他整个人往裂缝里滑。短棍往地上一插,卡住。人悬在裂口边。白从裂缝里冒出来,缠住他脚踝。他往上蹬,蹬不掉。白越缠越紧,往他腿上爬。
“林川!”方觉已经到了上一层,回头看见他,刀一插就往下冲。阿宁跟着跑回来。林川咬着牙喊:“别下来!我上去!”
他把短棍从地里拔出来,反手往脚踝上一敲。没有灵力。纯靠棍头砸白。白像碎冰一样崩开。林川翻身抓住地面,爬出裂口。方觉已经冲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往上拖。三个人连滚带爬往上冲。塔底在他们身后陷下去一大块,白从地底涌出来,又缩回去,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住了。
冲出塔门时,已经全亮了。白霜还在塔壁上,但不再爬了。像被什么定住了。老祁还站在门口,旗杆撑着地,脸色发白。他:“塔在响。一直在响。但没塌。”
林川躺在地上喘气。左腿彻底没知觉了。短棍滚在一边,蓝心还在跳。阿宁过去捡,递给林川。他握住。溯的声音极轻极轻:
【溯:缆绳松了。白缩回去了。可它不是断。是藏了。塔底那条筋还在。它还会爬。只是这次它知道,碰你会疼。下次它会换个地方。】
林川没话。他抬头看塔顶。白霜还在。薄薄一层,像冬最浅的雪。但他知道,那不是雪。是渊的血。是门后那个老东西的触角。它退了一次。还会来。
“回营。”林川。
方觉把他扶起来。四个人沿山路往下走。旧营方向,光已经大亮。可南边的云层下,极远极远的地方,有几点极白极白的东西,像牙,慢慢地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不是塔。不是山。是总堂的方向。
林川停下。
“溯。”他剑
“在。”
“那是总堂吗?”
溯过了一会儿才:
【溯:是。林川,总堂也白了。】
风从南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白霜气。旧营在身后,塔在身后。可南边那条白线,像刚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排旧牙。
第四卷的敌人,不止一个方向。
裂关了。可世界,正在从里面往外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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