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关后的第五,旧营南边出现了脚印。
不是饶。方觉蹲在地上看了半炷香,最后:“像是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走了三步,又钻回去了。你看这印子,前脚深,后脚浅,脚趾分不开,跟被布裹着一样。人走不出这种路。”
林川站在他身后,短棍杵在地上。他腰伤还没好利索,人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睛极亮。溯在短棍里,蓝心轻轻跳。她没话。这几她都是这样。醒着,但省着力气。像在等什么。
“阿宁。”林川剑
阿宁从旧营那边过来。她右眼先动,左眼后跟,只看了那串脚印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灰里有东西。白的。从脚印里长出来。像芽。”
林川低头。脚印边果然有几丝极细极细的白。不是灰。不是灵晶。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像冬早上石头表面结的那种霜,又比霜更软。他刚想伸手去碰,被阿宁一把抓住手腕。
“别碰。”阿宁,“这白东西在动。它在吸地气。你碰了,它会往你手里钻。不是活的。可也不是死的。”
方觉立刻把刀拔出来,刀尖对着地面,像要剁下去。林川:“别乱动。这地方离旧营太近。要处理也不是这么个处理法。”
“那怎么办?”方觉问。
林川没答。他转身朝旧营走。方觉和阿宁跟在后面。旧营门口,韩汝拄着黑铁拐站着。周半尺在井边擦碗,看见他们回来,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嘴,:“又有了?这已经是第三处了。东边一处,西边一处,现在南边也有了。跟围着旧营似的。”
“围。”林川,“它不是在乱来。是在圈。把旧营圈进去。等圈合了,里面的东西就活了。”
韩汝脸色极沉。他:“裂关之前,我见过这白的。在归零者刚来旧营那年。后山老泉边上,长过一圈。后来归零者进了一趟山,出来就没再长。他,这是渊的血。不是灰。灰是壳。白是血。血先来,壳后到。”
“渊没死。”林川,“它只是从灰换成了白。裂一关,门后面的路断了,它就换个法子往这世界渗。旧营是三个坐标之外最干净的地方。它要先从这里下手,把干净地方弄脏。它脏了,三个坐标就更容易醒。”
方觉狠狠道:“那烧了。把那几处白东西全烧了,看它还怎么渗。”
“烧不得。”周半尺,“归零者当年也试过。越烧越旺。白怕的不是火。是光。直光。太阳最烈的时候,它才缩。可这北边,能有多烈的太阳?一年到头灰蒙蒙的。烧了它,它冒出的烟更毒。”
林川站在营门口,没话。他抬头看。裂不在了,可还是不够亮。像那扇门虽然关了,却把整片的光都带走了一部分。溯终于开口,极轻:
【溯:林川,它来的是血,不是本体。渊在养伤。门关上以后,它也被割伤了。它从缝里漏下来的这点白,是它的血。血会找路。谁碰,它就记谁。它要借旧营的人气,重新把自己长出来。】
“那它就不该来找我。”林川。
【溯:它本来就要找你。你以为门关了,它就会躲。它不躲。它恨这扇门。是门把它切碎了。可也是门把它留住了。你是关门的人。你身上,现在有门的气味。它认得。所以它把血滴在旧营外头。不是圈旧营。是圈你。】
方觉听完,眼睛都红了:“又是冲你。这鬼东西真没完没了。那怎么办?你难道要出去让它记?你才回来几。”
“五。”林川,“我歇了五。够久了。它要圈就圈。我进去就是。跟它聊聊。看它把我圈死,还是我把它的血放干。”
“你他妈——”方觉话到一半,见林川已经提棍往外走了。他骂了一声,提刀跟上。阿宁也跟上。林川没回头,只:“都离我五步。它要认就认我。你们离远了,它就不碰你们。”
林川走到那串白脚印前,停住。短棍点地,蓝心极轻地响。白东西像被什么唤了,更直地往上冒。几丝白色细丝从脚印里探出来,像刚醒的虫子,朝林川的方向慢慢扭。
“溯。”林川低声道,“给我指个地方。我要站进去。”
【溯:左脚前三寸,踩那圈最深的白。别用灵力。它认你的气,也认你身上门的味道。你站进去,它会先缠你。别动。等它上到你脚背,我会告诉你怎么断。】
林川照做。他一脚踩进那圈最深的白。白丝像被点着了,一下全朝他脚踝卷来。方觉在后头喊:“林川!”
林川没动。他看见白丝从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不是灰。比灰更细,更轻,像有无数极细极细的针在量他的腿。他咬着后槽牙,硬站着。溯的声音极稳:
【溯:等。等它上到膝盖。现在断,它只会缩回土里。要等它缠够,根就露出来了。林川,它会痛。你也要痛。忍着。】
林川点头。白丝上到脚背,上到腿,上到膝盖。每上一寸,他就像被人往肉里塞了一根冰线。方觉和阿宁全看着。韩汝拄着拐,站得极直。周半尺已经把刀提起来了。白丝终于到了膝盖。林川整条左腿都麻了,像不是自己的。
“就现在。”溯。
林川用短棍往白丝最密的地面上一插。没有灵力,纯靠臂力。棍尖入土三寸。白丝像被人攥住了脖子的蛇,全僵了。接着,短棍上的蓝心猛跳一下。蓝光顺着棍身流入土里。白色细丝从林川腿上簌簌往下掉,像退潮。地上那圈白,也迅速发暗,干裂,最后化成一片极细极细的灰。
林川退出来。左腿还麻着,但他没倒。方觉冲过来,扶住他。阿宁:“白退了。不是死。是躲回地下。它知道你能断它,就不缠你了。”
“它还会再试。”林川,“这次试我一条腿。下次试我整个人。它得知道我到底还留了几成命。”
韩汝从营门口慢慢走过来。他蹲下,看那圈白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这不是渊的血。是更早的东西。归零者当年怕过。他跟我,裂后面的世界,不是只有渊。还有一个更老的。它被关在门那边。可现在门关了。它反而渗得过来了。林川,你刚才不是跟渊打。是跟门那边更老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林川没话。他转身朝旧营走。左腿还有点飘。短棍被他握得死紧。溯在脑中:
【溯:韩汝得对。那白,和渊不同源。它认得门。不是认得你。它是靠门的气味找到你的。林川,道记住你了。现在,门后的东西,也顺着那股气味来了。裂关了。可你站在哪,哪就会变成下一道缝。】
林川停下。
光极淡,从灰蓝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旧营门口,周半尺已经又去打水。韩汝还蹲在那片白灰前。老祁从北山方向回来,断旗杆上挑着一片极白极白的东西,像雪。他看见林川,脸色比旗还白。
“塔顶。”老祁,“也长了。”
林川抬头,北山塔的方向,光下,极淡极淡的白色,像一层薄霜,正从塔尖往下爬。
第四卷,从这一夜开始。
渊会来。
但更早来的,是那扇门没关住时,就渗出来的老东西。
林川握着短棍,站在旧营门前。他没再话。可他知道,自己从这一章起,不再只是要带人活下去。他要让那些从门后追来的东西明白——它们找错人了。
溯轻轻:
【溯:林川,裂关了。可这世界,开始漏了。】
风从北山吹来,极冷,带着那点白。
像上,有什么东西,还在朝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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