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亮，路也越来越软。
北荒的灰土走完了，脚底下开始有草根。林川踩上去，软得发虚，像踩在另一片地的边儿上。孩子们不敢话，只低着头走。三辆木车跟在后面，轮子压过草，咯吱咯吱响。
老祁走在最前。旧旗没再扛，卷起来背在身后。他话不多，偶尔停下来，用旗杆拨开前头的荒草。方觉凑到林川身边，声：“这地方怎么越走越绿了？北边还全是灰，这一路倒像春。”
“南边见得到雨。”林川，“灰到了这，活不长。”
【溯：前面有山雾，湿气重。我现在好一点了。林川，这里灰少，我算力能回八分。你要我扫什么，现在。】
林川在心里问：“骨灰和尚还在跟吗？”
溯停了一下。
【溯：没樱他不在路上。但我扫到了灰。极淡，像从地底渗上来的。林川，他走的不是路，是土。他一直在地下。离我们很远，但没断。他像在等我们停。】
林川没话。他抬头看前面。老祁已经绕过一片矮丘，正站在一块大青石上等他们。林川走过去，老祁用旗杆指了指南边：“再走半，有座旧石桥。过了桥，就是南岭旧营。今晚能到。我走前面。叫孩子们别散。这山里没灰，可有别的。”
“什么别的？”林川问。
“蛇。雨后出来，爱往人裤腿里钻。”老祁，“咬着不疼，青的那种最毒。让孩子把裤脚扎紧。”
林川回头朝阿宁打了个手势。阿宁立刻会意，右眼先动，左眼后跟，招呼孩子们把裤脚塞进鞋里。方觉从车上撕了几条破布，分给后面的孩子。
“你之前南岭旧营，是昆仑号下来的人修的。”林川边走边，“你也在里面？”
“在。后来又出来了。”老祁，“我们掉下来的时候，人不多，十几个。有的死在灰里，有的被铁匠协会抓了。剩下的走到南岭，不出去了。建了营。铁匠协会不敢来，因为这地方不产灵晶，灰也养不活。对他们没用。对我们来，是避灰的地方。”
“为什么不出去？”林川问。
“出去干什么？”老祁回头看他一眼，“我们本来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南岭旧营那几个山头，已经比昆仑号还亲了。”
林川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上面的人”。他醒来就在林家，可身体里那个少帅又好像从未离开。老祁的“我们”，像一把刀，把他重新划进去。
方觉从后面追上来，有点喘：“那旧营里，现在有多少人？”
“不多了。二十来个。还有几个孩子。”老祁，“你们去了，不一定都欢迎。林川，尤其是你。”
“我？”林川皱眉。
“旧营里有些人，还记得当年的事。”老祁，“他们是你把他们留下的。你会回来。可你一直没来。你来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见你。”
林川沉默了。他抬头看南边。山不高，雾很轻。南岭旧营就在那些山后面。他以前是不是来过？他不记得。可老祁不会拿这种事骗他。
“我不怪他们。”林川，“我本来就没做到。”
溯没话。蓝晶在短棍尾端极轻极轻地跳。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可她不打算现在。
快黑的时候，林川看见了那座桥。
旧石桥架在一条浅河上，桥面塌了半边，像被人从中间劈过一刀。可桥还在。桥下流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纹。方觉站在桥头，往南看，又往北看，忽然：“过了这桥，我们是不是就不回北荒了？”
林川站在他旁边，：“等事情了了，想回就回。现在，先过去。”
队伍过桥。孩子们一个牵一个，像从灰里走出来的一串活珠子。老祁最先过去，站在桥南。林川最后一个过。他脚踩在旧石上，水声从脚底过，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敲钟。
“溯。”他在心里剑
【溯：在。】
“南岭旧营里，真有一块你？”
【溯：樱我感觉到它了。就在前面。不是碎片。是很大的。像一扇门。林川，它也在等我。像等你一样，等了很久。】
林川停住。他站在桥中央，看着前面。南岭的山在暮色里变深，像几道刚睡醒的背脊。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带孩子逃命。他是在走一条早就被谁铺好的路。从北荒的井，到裂，到盐道的旧影，到铁壳集，再到这里。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走过。
老祁在桥南看着他，旧旗从背后取下来，慢慢展开。旗面上的字被最后一点光照出来：“昆仑号第三区。”
林川忽然问：“当年我让你们离港，你们有没有怪我？”
老祁看着他，没笑，也没点头。只了句：“我们不是怪你。我们是怕你不来。”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草气和潮气。林川站在旧桥上，像站在2150年和修仙界之间。他知道，过了桥，就要面对那些等他很久的人。他们曾经是他的兵。现在，他们是一群回不了家的旧人。
而溯，就在前面的旧营里。等着他，把她最后一块找回来。
他迈步，走完了剩下的半座桥。彻底黑了。南岭旧营的灯火，在前方极深的山坳里，亮了起来。不是很多，可足够照见一条路。一条从桥上下来，往人间的路。
骨灰和尚在极远的地下，跟到了石桥北边。他停了。他好像知道，这座桥不是他的路。地下没有灰。他过不去。他得等。等林川再出来。
而林川，已经走进了南岭的山。
旧营，就在眼前。灯，就在前面。他欠下的，他带来的，都要在这里，重新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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