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在快黑的时候到的。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狗剑林川正坐在窑场外,短棍横在膝上,忽然觉得怀里的珠子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抬头,旧土道南边,一个极瘦极高的人正慢慢走来。
黑衣,旧得发灰,肩头扛着一杆旗。旗是旧的,边角全烂了,灰黑色,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极稳,像踩在一条只属于他的路上。风从北边来,旗在他肩头轻轻晃,没有声音。
“来了。”老槐从墙根站起来。
林川没动。方觉和阿宁也靠过来。孩子们全被周半尺赶进窑洞深处。老陈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慢慢松开。
那人走到窑场外十步远,停下。他把旧旗往地上一顿,旗杆入土三寸,像扎进去一根钉子。然后他抬头,目光越过方觉和阿宁,直直落在林川身上。
“林川。”他,声音又平又慢,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你是赵归叫来的?”林川问。
“不是赵归叫我。”那人,“是我要来找你。赵归不过先把路铺到了这。”
林川没接话。他打量这人。五十上下,脸瘦,颧骨高,黑眼睛极静。没有刀,没有剑,只一杆旧旗。旗面上隐约有些花纹,被灰和血浸得发黑。溯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响起来:
【溯:他身上没灰,也没灵晶线。跟铁匠协会不是一路。林川,他的是真的。可他身后那杆旗上,有渊的记号。很旧。不是新的。】
“你扛的什么旗?”林川问。
“昆仑号,第三区。”那人。
林川瞳孔一缩。溯像被什么电了一下,忽然没了声。那人看着林川的表情,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慢慢把旗从地里拔出来,横在身前。旗面展开半边,上面果然有几行极淡极淡的字,是2150年的军用编号。林川认得那种字。那是昆仑号上的人才会写出来的东西。
“少帅。”那人,“我坐的是第三区。你当时在舰桥。我们没见过,可你下了最后一道令,让所有求生舱离港。那时候我就在第三区。我活下来了。也掉下来了。”
方觉低声问:“这人谁?你们认识?”
林川没答。他看着那杆旧旗,又看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叫什么?”
“这里的人叫我老祁。”那人,“祁连的祁。旗连的旗。”
“你从南边来?”林川问。
“从南边来。走了七年。”老祁,“赵归找到我,林川活了。我本来不信。后来北荒传你名字,你砸了总堂的钟。我信了。因为昆仑号上的人,就喜欢干这种事。”
林川心里像被人拿旧旗扫了一下。他怀里的归零者珠子凉得越来越厉害。溯忽然又出声,极轻,像在辨认什么:
【溯:林川,我掉下来之前,见过他。】
林川手一顿,按在短棍上。老祁看见他这个动作,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旧旗被风吹开一道缝。
“少帅,你那个东西,是不是见过我?”老祁。
林川没应。
“它见过我。”老祁,“因为它掉下来那,我也在。我坐在第三区,看它从上掉下来。不是渊。是你那个溯。它比渊晚来一步。它是追着你来的。”
方觉和阿宁全看向林川。林川像没听见,只把短棍慢慢攥紧。溯在脑中没再话。他感觉到蓝晶在发热。那热度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复杂极混乱的情绪,从溯最深处泛上来。
“你她是追着我来的。”林川低声道。
“是。”老祁,“昆仑号第三区的日志上写得清楚。你死之后,有一段信号追着你的跃迁轨迹冲了出去。那不是渊。是军用AI的自发跃迁。它追你,是想跟你一起死。”
林川没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窑洞方向。孩子们在暗处,像一片安静的灰。他又看老祁,看那杆旧旗。旗在风里翻,像把过去的事一页页翻出来。
“你来找我,不只为这些。”林川。
“我来给你一条路。”老祁,“南边有个地方,叫南岭旧营。以前是昆仑号掉下来的人修的。那里不和铁匠协会通。也不修仙。就一群从上面掉下来的人,守着那点东西。你带着这些孩子去,他们能活。你也能。”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林川问。
老祁从怀里掏出半块铁牌,扔给林川。林川接住。那铁牌极旧,表面有编号,和他当少帅时胸前挂的那块一模一样。只少了一半。
“凭这个。”老祁,“南岭旧营,现在还听这块牌子。”
林川握着那半块铁牌,没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老祁肩头的旧旗吹得猎猎响。旗面上“昆仑号第三区”几个字,像被时间烧出来的印子。
溯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极轻,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回来:
【溯:林川,这不是路。这是我们没上完的路。】
林川抬头,已经全黑了。北边的裂像一道极细极细的伤。而南边,老祁站的方向,有风从旧营那边吹来,带着他不认识的草木气。
“南岭旧营。”林川把铁牌收进怀里,“什么时候走?”
“明。不亮。”老祁。
林川点头。他回头,看向窑洞里那些孩子。六十多个人,像一窝从北荒捡回来的灰雀。他们不能一直睡在野地里。铁壳集不能待,北荒回不去。南边,也许真是唯一的活路。
“明走。”林川。
老祁没再话。他把旧旗从风里收下来,重新扛在肩上,转身朝南边走去。他走得不快,像给后来的人留一条能跟上的影子。
等他走远,方觉才声问:“你真信他?一个扛破旗的老头,他是昆仑号上的人,你信了?”
“牌不是假的。”林川。
“那你也不怕他把你带去铁匠协会的套里?”
“他要是铁匠协会的人。”林川,“溯不会见过他。归零者的珠子也不会凉成那样。有些东西,不是想装就能装的。”
方觉不话了。阿宁偏过头,右眼先动,左眼后跟,像要在夜里看清老祁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周半尺从窑洞出来,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敛嘴:“南岭旧营。我听过。那地方收留不修仙的人。也收留从上掉下来的。你们去,比在铁壳集等死强。”
“明不亮走。”林川,“今晚都睡。阿宁,你守前半夜。方觉,你后半夜。我出去一趟。”
“去哪?”方觉问。
林川把短棍往腰后一别:“铁壳集北坊。我要去见老槐。赵归给我送了口棺材,我得还他一句谢。顺道看看,总堂下一口钟,什么时候响。”
他完,人已经朝镇子方向去了。北边的裂还挂在上。而他怀里,那半块铁牌和归零者的珠子贴在一起,像两块从不同时代掉下来的旧铁,慢慢有了温度。
溯在脑子里极轻地了一句:
【溯:林川,如果你明真的去南边,我们离灰白山就越来越远了。你欠我那句话,我等得起。可裂等不起。】
“我知道。”林川,“所以今晚,我得先做一件事。”
他走得更快了。铁壳集的灯火在夜里亮着,像一片离得很近的人间。他要进去,再出来。然后,不亮,带着所有人,去南边。把北荒、灰白山和那口井,先留在身后。
可他和裂之间,从来不是路远不远的问题。
是时候还没到。而南岭旧营,可能就是最后一段能让他们活着等到那个时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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