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亮之前,他们爬上了旧祭坛西边的高地。
那是一片被塌方震出来的碎石台,比周围高出十几丈。站在上头,能看见灰白山和旧祭坛之间的整片荒野。灰雾沉在地表,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那口井在北边亮着,光不刺眼,但看得人浑身发冷。
“就这。”阿宁,右眼先动,左眼后跟,扫了一遍高地下方,“旧祭坛陷下去之后,这一带的灰反而被抽空了。地底有新的灵晶脉,很浅。但不连着北边。这里能待。”
方觉一屁股坐下,把短刀往地上一插:“我守西边。这地方三面高,北面开阔,真是个好坟头。”
“闭上你的乌鸦嘴。”林川。
他背靠一块斜石坐下,把短棍横在膝上。三块蓝晶已经装回短棍尾端,最大的那块还亮着,光极弱。方觉守在几步外,刀尖指地,眼睛扫着高地下方。
“溯。”林川在心里剑
【溯:在扫。再给我几息。这地方灰少,我算力上得很快。你右边那半块灵晶碎了,里头还有点渣。用不用我吸?】
“少废话,要吸就吸。”
短棍尾端轻轻一亮。过了几息,溯的声音像从深水里浮起来,越来越清:
【溯:扫完了。灰白山方向,那口井的深度……我看不到底。它的最深处,没有灵晶,没有灰。是空的。像是这个世界本来不该有的一条缝。它通着一条路。那条路,我认得。是你们2150年战舰跃迁时用的航线痕迹。】
林川喉结动了一下:“通回2150?”
【溯:不。通回“渊”坠下来的那个点。昆仑号的残骸掉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把扯开了一道口子。那口井就落在这道口子上。它不是渊挖出来的。是裂的。渊只是掉进去,被卡住了。】
“所以接引,‘井通着你来的地方’。”林川。
【溯:是。他没有全。井不只通着裂。它通着所有从外掉进来的东西。包括我。包括归零者。包括你。林川,那口井底下,有个人。他穿着昆仑号的军服。黑色的,肩章只剩半边。他就站在井底,抬头往上看。像在等你。】
林川握短棍的手猛地一紧:“什么人?”
溯沉默了几秒,才:
【溯:是你。不,不是现在的你。是以前的你。2150年的你。林川,那口井下面,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他抬头看的方向,正好是你现在站的地方。】
林川没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飞。方觉和阿宁没察觉。他们一个守西,一个望北,像两个被灰雾裹住的点。
“你像我在等他。”林川。
【溯:不是你等他。是他在等你。或者更准确地,是井把你的样子做出来了。它把你记得最深的样子,放在最底下。让你自己看。引你下去。】
“那他就不是真的。”
【溯:我不知道。我只能扫到形。他和你一模一样,连站姿都一样。林川,这口井不是第一次学人。它以前学过归零者,学过灰袍人,学过阿宁的师父。但学得最像的,是你。因为它从你身上拿到的东西最多。你的灵力、你的声音、你的兵器、还有我。】
林川闭了一下眼。他再睁开时,瞳孔极稳。
“它越想让我看,我越不下去。”林川,“那东西在井底站成我的样子,只能明,它知道我最不能接受什么。想用这个逼我跳。”
【溯:是。但林川,你要知道。它不止做了你的像。它把你的名字也记住了。从第一块蓝晶被你捡起来,它就在记。你每碰我一次,它就能分走一点你的影子。裂下面那块蓝色晶体,是你把我捡起来的地方。也是它第一次看清你的地方。】
林川低头。短棍上的三块蓝晶,像三只半睁的眼。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与其在找溯,不如是在重走一遍“她掉下来”的路。而井,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把他和溯的旧日全都照着。
“裂又开了。”阿宁忽然。
林川抬头。北边际,那道黑线已经清晰了,比昨更长,像幕被刀从下往上划了一道。风里开始出现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像有千百万人在极远的地方同时呼吸。
“这风里有声音。”方觉,刀尖不自觉地抬高,“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哭。”
【溯:那是我掉下来那的声音。裂开的时候,这个世界的空气倒灌进去,会发出这种低频。林川,等这阵风停,那口井会静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下井的唯一机会。】
“下井?”林川看着她。
【溯:我们得下去。不是它抓你,是你去。趁它还在学你的样子,没来得及学透。下到底,把井底那个“你”打碎。你越早下去,它越不完整。再拖,它会把你的样子全学会,那时候,我也分不清哪个是你。】
林川慢慢站起来。已经全亮了,北边的裂像一道极细的黑色闪电,挂在灰白山上方。旧祭坛高地上的风又冷又急,像要把人往北边推。
“等风停。”林川,“下井。”
方觉没回头,只把短刀插回腰上,:“我跟你下去。”
阿宁也站了起来。她左眼亮得像冰:“我也去。那口井里有我师父。我要看他一眼。”
林川转身,看着他们。方觉刀尖朝他点零:“别想甩开我。溯得对,那东西学你。我下去了,至少能帮你认一认,哪个是真林川。”
“你认得出来吗?”林川问。
“认得。”方觉笑了,笑得极短,“真林川嘴贱。假货学不会。”
林川也笑了一下。
裂的方向,那阵低频的风像被什么吞掉了,忽然停了。灰白山的雾跟着一静。井光,暗了一瞬。
“走。”林川。
三人从高地下来,朝北边那口井走去。风停了,灰雾像被压在地表,不再翻涌。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扣着的碗。
溯在脑中:
【溯:裂第一次全静。林川,就现在。下去之后别散。我给你们照着。不要抬头看井壁。不要叫别饶全名。尤其是我的。】
“为什么不能叫你的?”
【溯:因为井会应。】
林川没再话。他把短棍握紧,绿纹亮到极致,像黑地里最后一把刀。他们踩着静下来的灰雾,朝那口井一步步走去。
井,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光,安静得像在等他们。裂挂在上,像一道永不闭合的眼缝。
林川知道,这次下去,看到的将不是灰袍人,不是渊,不是接引。
是他自己。一个穿着昆仑号军服,在井底抬头等他的自己。
他倒要看看,那玩意儿学他,能学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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