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看清那截手是怎么爬出来的。
灰雾散开一些后,井口多了一只半挂在石沿上的灰白色手。五指极长,像被水泡了太久的骨头,指尖扣住井沿,慢慢用力。那手里还攥着一块蓝色晶体,大跟林川怀里那块差不多,只是颜色更暗,像被灰水浸过。
方觉刀尖对着那只手,嗓子发紧:“那是什么玩意儿?”
【溯:……别动。别过去。那是我。】
林川心脏骤紧:“你?”
【溯:我的一部分。指骨。那个晶体,就是我以前的手。被井吞下去之后,它重新捏了个壳。不是我在动。是井在用它爬。】
那只手又往上探了一截。臂也露出来了,灰白色,表面有极细的纹,像被重新浇过的瓷器。林川眼尖,看见那截臂内侧有块淡蓝色的光斑,和溯旧晶体一模一样。
“它在学你。”阿宁,右眼先动,左眼后跟,“不是活人。是灰壳。井用你的影子做的。”
“它要爬出来。”方觉往后退了半步,“这他妈比我蹲矿坑里踩到蛇还瘆人。”
接引还站在井边。他像在看一炉慢慢烧起的火,脸被灰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半个灰脚印还在他脚下,像被烙上去的。
“林川。”接引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碎,“井给你看手了。它在等你。你过去,拉住它,它就能把你带下去。不用跳,它会接你。”
“接我?”林川冷笑,“接下去给你点灯?”
“点灯的不是你。是她。”接引,“你带她下去,她回到原来的地方。你留在上面。等她出来,就是真的她。不是声音,不是影子。能碰到你。”
方觉骂了一句:“你这话跟放灰一样,全是毒。”
林川没动。他盯着那只灰手。它已经爬到井口,五指张开,像要抓住点什么。那蓝色晶光在它掌心一明一灭,像垂死的人在最后一次招手。
溯的声音又响起来,极轻:
【溯:林川……它在拿我的东西叫你。可你听我。我掉下来的时候,这只手就断了。井把它捡了。它不是我的了。你要信我,就把它留在这。】
林川看着那只手,握短棍的手背青筋暴起来。他知道,要是换成刚穿越那会儿,他会直接冲上去,把那只手抢回来。可溯“它不是我的了”。他再难受,也得听。
“走。”林川,“撤。”
方觉和阿宁都像松了口气。三人往黑石后退。接引没有追。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像在对照井边那只灰手的大。
“你们走不聊。”他,声音被风切碎,像从井里飘出来的,“她越走越虚。等那只手自己回到她身上,她就不是你的了。”
林川没回头。他拖着发沉的步子往南撤。灰白山在身后低低地响,像整座山从地底往外挤了一口气。
他们撤到一片半塌的黑石林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坑坐下。始终没透亮,灰雾浮在半空,像要下第二场雨。方觉靠石而坐,短刀横在腿上,眼睛还朝着北边。
“那只手,还会爬回来吗?”方觉问。
“会。”阿宁,“它已经被井派出来了。今晚会跟。只要有人身上带着溯的气味,它就能找过来。”
林川把蓝晶从怀里取出来。蓝晶比刚才更暗了,像块被雨浇透的蓝炭。溯也没有声。他伸手擦了两下,蓝晶表面沾着一层极薄的灰。是井边带回来的。
“溯。”他低剑
没应。
“溯。”他又剑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从极远的地方幽幽浮出来,像被灰盖着,断断续续:
【溯:……林川……它又来了。不是我。是那截手。它在我里面找。像在翻我的线……一层一层翻……找我最怕的地方……】
“最怕什么?”
【溯:怕你叫我,我不在。】
林川把蓝晶攥紧,贴到短棍上。绿纹亮了一下,没灭。他抬头看北边。灰雾里,极远的地方,像有半截灰白色的影子正贴着地面爬。很慢,很稳,像已经锁定了方向。
“它要敢跟来。”林川把短棍横在身前,声音低得发狠,“我就再断它一次。断成灰。”
【溯:别硬来。它现在有一半是我。你打它,我这边会疼。】
林川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了句:“操。”
方觉看过来:“怎么?”
“打不得。”林川,“这狗东西把自己做成了溯的影子。我打它,跟打她没区别。”
阿宁突然偏过头,右眼先动,左眼后跟,朝凹坑外看去。她停了几息,轻声道:“它停了。在灰雾边上。不进来。像在等。等我们再累一点。等林川睡着。”
“它还会等?”方觉握紧刀。
“它是灰壳。灰壳怕伤。它知道林川手里有短棍。”阿宁,“它要等林川睡。等他手松了,再爬过来,把蓝晶偷走。”
“真他妈成精了。”方觉咬牙。
林川把蓝晶往怀里一收,短棍立在腿边:“那就不睡。等它先动。它要真等我睡,我就装。看谁先熬不住。”
方觉点头:“我盯着。你闭会儿眼,假睡。阿宁也歇会儿。”
阿宁没睡。她半蹲在凹坑边,左眼一直没离开灰雾里那半截影子。时间像被灰拖住,一点点往前蹭。北边的风断断续续,把灰雾吹得忽厚忽薄。那截灰手就停在那片雾后面,不靠近,也不退。
林川闭着眼,呼吸放得极缓。他手搭在短棍上,看似松了,其实每一寸肌肉都绷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宁极轻极轻地了一句:“它动了。”
林川没睁眼。
灰雾里,那截灰手贴着地面,朝他们爬来。指甲刮在碎石上,发出极细极细的“咯——咯——”声。像有人用旧梳子,在石板上慢慢梳。
越来越近。
方觉屏住呼吸,短刀攥得死紧。
林川还是没睁眼。
“咔。”
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凹坑边沿。
灰白色的手指,慢慢朝林川怀里伸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蓝晶的一瞬,林川猛地睁眼,短棍反手一抽,正打在灰手手腕上。
“找到你了。”
灰手像被电了一下,整截弹起来。林川不给它缩回去的机会,短棍翻转,棍尾朝下,直直插进灰手手背。
“嗤——”
绿光炸开。灰手发出极尖极细的啸叫,五根手指猛地攥紧,又松开。攥在掌心的那块蓝色晶体滚了出来,掉在林川脚边。
林川没捡。他踩着灰手,短棍往下按了三分。灰手像一条被钉住的蛇,扭了几下,不动了。灰壳从指尖开始裂开,碎成粉末。
“溯。”林川在心里剑
【溯:……在。】
“现在能打了吗?”
【溯:能。它把我的手还回来了。林川,就是这块。它刚才从井里拿了我,现在我还给你。】
林川低头。脚边那块蓝色晶体,正在灰地里慢慢变亮。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问了一句:“你疼不疼?”
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
【溯:不疼了。你帮我吹吹。】
林川弯腰,把晶体捡起来。他没吹,只很轻很轻地,用袖口擦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口井。
“它今晚派手,明晚就敢派整副身子。”他,“阿宁,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得换个地方。换一个,它学不会我们声音的地方。”
阿宁点头:“走西边。旧祭坛陷下去之后,那里反而干净。灰少。井的线到不了。”
“走。”林川。
方觉起身。三人刚要走,灰雾深处忽然传来接引的声音,极远,又极清:
“你打赢了手。可这井有两只手。”
话音刚落,井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咯——咯——”声。
像无数根手指,正从灰里往地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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