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镇是白见不得饶。
林川他们走到镇子外头的时候,日头正挂在中,明晃晃地照着,可镇子里一点人气都没樱土路从镇口直直铺进去,两边的门脸全关着,门板被晒得发白,有几块还贴着褪色的红纸。街上连条野狗都不见,只有风贴着地面吹,卷起来几片干叶子。
方觉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不敢往里走:“这镇子是空的?”
“不是空。”阿宁抱着最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是都不兴白出来。门后头有人,你从街上走,每一道门缝里都有一双眼睛。”
林川扫了一眼最近的那扇门。门板下面确实有一道极窄的缝,缝里黑着,但他就是知道,有人正从那儿往外看。
“先找地方把孩子们安顿了。”林川。
阿宁带他们绕到镇子西边,没走正街。那是一片塌了半边的旧巷,墙根长满灰绿色的藓。她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把人领进去。屋里空荡荡的,窗上蒙着几层破布,光线混浊得像泡过水。
“这屋子以前是个稳婆的。”阿宁,“她死后没人要,铁匠协会的人嫌这里离他们太近,反而安全。”
“离他们近?”方觉问。
“棺材铺就在这屋正南,隔三条巷。”
林川把布袋里的干粮和几块灵晶放在墙角的矮凳上,对阿宁:“你留下,把孩子们看住。饿了就分饼,别生火,烟会让人找过来。方觉跟我去棺材铺。”
阿宁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那暗号,你们知道怎么用?”
“知道。”林川,“雨从北来。”
阿宁看了他一眼,右眼极亮:“如果接话的人不回这一句,你们就别进那扇门。”
“那回什么?”
“回‘北边的雨已经下完了,你来得太晚’。”阿宁,“这是老暗号。周半尺要是不后半句,就明他今不是周半尺。”
方觉听得后背发凉:“不是周半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地方白进去的,不一定是活人。”阿宁完就把门关上了。
林川和方觉穿过两条窄巷,往南绕。镇子里静得吓人,两人贴着墙根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鞋底擦在石板上的沙沙声。
棺材铺在镇南一条偏街上。院墙高,黑漆木门上挂着一块被风吹裂的匾,写着“周记寿材”四个字,字都褪成灰白了,匾角还沾着一片红纸,像贴过喜联没撕干净。
方觉声:“到了。”
林川看了一眼色。日头已经过了最烈的时候,但还亮着。他抬手叩了三下门,不轻不重。
没人应。
又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露出半张脸来。那人年纪在五十上下,脸窄,眼窝深,额头上贴着一条黑膏药似的东西。他先看方觉,再看林川,最后把目光停在林川腰间的短棍上。
“打哪来?”他问,声音又干又轻,像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风。
“雨从北来。”林川。
那人没有接后半句,只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门后的光透进去,照出一地刨花,还有一口刚起了半边的薄皮棺材。他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进来。”
方觉拽了下林川的袖子,那意思是:这老东西没回暗号。
林川像没察觉,迈步跨进了门槛。方觉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井里堆着几摞旧木头,风吹日晒都发黑了。那人在堂屋里站定,背对着他们,正用一块干布擦手里的东西。擦完才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亮出来——一根长铁钉,乌黑,一头钝,一头尖,尖上沾着一点极淡的绿痕。
“赵归打的棍子。”他,“我认得。他把它给你了?”
“给了。”林川。
“那他人呢?”
“还在南边,没来。”
周半尺把那根铁钉插进旁边一口半成品的棺材板上,动作极慢,像在给什么东西上香。插完他拍了拍手,抬头看林川,眼珠子在深眼窝里像两粒被水泡过的黑豆。
“这棍子不是白给的。”周半尺,“赵归把它给你,是把这条命脉交到你手上了。”
“我知道。”林川。
“你不知道。”周半尺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被院子里的风听了去,“这棍子,是我和他一起打的。用了七年,从渊残骸里抽了九斤灵铁,才打出这一根。他给你,是让你带到北边去,不是让你拿它来救几个娃娃的。”
方觉有点火了:“你再一遍?”
林川抬手拦住他,目光没离开周半尺的脸:“你既然认得这棍子,也知道我为什么来。暗号你不已经无所谓了,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半尺没话,只看着他。
“落马镇底下那个东西。”林川,“它现在醒了没有?”
周半尺的脸在堂屋的阴影里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到堂屋最里头。那里供着一口竖着的黑棺材,盖子上刻满了极细的纹路,林川一眼认出,那和主装置上的编码纹路是同一种东西。
“你听。”周半尺。
他抬起手,把掌心贴在黑棺材上,轻轻一按。
整间堂屋,连带着他们脚下的青砖地面,像被一口极长极缓的气从地底托了一下,极轻地震动了一回。
咚。
像有人在地板下面,用后脑勺撞了一下地梁。
“快醒了。”周半尺收回手,转身看他们,“你来了,它就开始翻身了。”
方觉脸都青了。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他感觉到腰间的短棍在鞘里微微发烫,像被底下那阵震动给喊醒了。
【溯:地下有东西。深度不到两丈。刚才那一下不是震动,是它翻了个身。你的短棍在响应它。】
“它认得这棍子。”林川低声。
【溯:不只认得。它和你脑子里的溯,在用同一种频率互相试探。林川,它已经知道了。】
周半尺忽然又开口了:“今晚别走。等黑,我带你去看看镇上的人怎么过夜。”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薄薄的木花,用手指一弹,“也让你知道,这镇子白为什么不敢开。”
木花打着旋落在地上,正好盖住一道从砖缝里渗上来的绿痕。
“现在,先帮我抬一口棺材。”
林川看着地上那道被盖住的绿线,没动。
“抬到哪儿?”
“镇子底下。”周半尺,“你去了,就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你来得太晚。”
风从堂屋后门钻进来,吹得那口竖棺材上的细纹轻轻一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盖板后面睁了一下眼。
林川没再问。
方觉在后面拉了拉他衣角,他回头,只了两个字:
“走吧。”
溯沉默着,没有阻止。
因为连她也不清,地底那个东西,到底是在等他们,还是在等这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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