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里找到一处半干的溪谷。
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细得像条银线,但够用。阿宁让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把贴了晶片的手腕浸在凉水里。水冷得扎骨,年纪的孩子缩成一团,阿宁也不哄,只把他们的手按在水里,嘴上一句一句:“别动。动了疼的是你自己。”
方觉在旁边生了堆火,把干粮烤软了分给孩子们。林川蹲在溪谷上头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盯着来路。短棍横在膝盖上,尾端那道共鸣印已经暗下去了。
“他们没追来。”方觉声,“但我总觉得后头有眼睛。”
“樱”阿宁头也不抬,“东面山脊上,至少三个。是铁匠协会的哨点,不用眼睛看,用灵晶线福我们绕路的时候沾了他们的线,这会儿他们已经知道孩子少了一批。”
【溯:她的没错。我刚扫到三个极弱的灵晶反应,和长明村的暗桩同频。距离在拉开,他们没追,是去报信了。】
林川“嗯”了一声,没动。
方觉把最后一个孩子手腕上的晶片泡软,慢慢撕下来。那孩子疼得直抽气,但愣是没哭。晶片落在溪水里,发出极轻的“嗤”一声,像把烧红的铁片子丢进水里。
“第十七片。”阿宁数完,把那堆撕下来的晶片归拢到一块,用石头压住。她右眼极亮,左眼灰白,蹲在那里像只刚从水里上来的鸟,“这些东西不能带。半个时辰没人捡,就会自己化成粉,谁也找不着。”
“化成粉之后呢?”方觉问。
“顺着水流下去,长到地里,过几年又是一条灵晶纹。”阿宁,“长明村就是靠这些‘种’出来的。”
林川从石头上跳下来:“这地方的水先别让孩子们喝。晶片在水里化了,这水已经不干净了。”
阿宁看了他一眼,点头:“所以我等半个时辰再让他们喝水。”
林川蹲下来,把短棍插进溪边的湿土里试了试。棍尾一入土,共鸣印又亮了一下,极淡,像被什么从地下应了一声。
【溯:这片山不干净。地下的灵晶活性很高,整条溪水都被污染过,只是浓度不高,成年人喝了没事,孩不校得找井水,或者接露水。】
“我们离落马镇还有多远?”林川问。
【溯:直线距离半,绕路的话一。这些孩子走不了夜路,今晚得再找个地方过夜。】
阿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知道一个地方。从溪谷往北走半里,有一片废掉的猎户棚,以前铁匠协会的人不往那儿去,因为那里的土烧过山火,灵晶活不起来。他们管那儿疆死地’。”
“死地?”方觉咂了下嘴,“听着不像好地方。”
“对铁匠协会的人来不是好地方。对我们是。”阿宁。
林川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带人跑过?”
“跑过一次。”阿宁,“跑到半路被抓回去了。他们就在我肩膀上埋了线。”
“那这次为什么还跑?”
阿宁把灰白的左眼转向他。那只眼睛在日头底下像蒙着一层磨过的琉璃,看不出在看什么。
“因为那孩子没哭。”她。
她没再解释,抱着最的孩子往北走。林川站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猎户棚在山阴处,三间塌了屋顶的土屋,四周果然寸草不生,地皮黑得像被火舔过。方觉把孩子们赶进最里头一间避风。阿宁从外头折了些干树枝,在门口生了堆火。烟很轻,烧的木头不知道是什么,只冒烟不冒火星,像从阴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林川站在土坡上朝落马镇的方向望。已经黑透了,北边没有一丝光,只有极远极远的幕上,隐隐有一层很淡的灰白,像谁在暗中提着一盏罩了布的灯。
“落马镇真暗。”他。
【溯:落马镇这个方向没有打更,也不点长明灯。镇子上的人过的是阴昼,白关铺,晚上才走动。这是阿宁刚才在路上跟我的。】
“你什么时候跟她的?”
【溯:你蹲在溪边看孩子的时候。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和归零者一样,脑子里也藏着一个人。】
林川愣了一下:“她主动问的?”
【溯:她看得见。你的短棍一靠近你,尾端共鸣印就亮。她的左眼能看见你脑子里的我。】
林川没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觉从棚子里出来,递给他一个烤好的饼。
“吃。”方觉自己也塞了一个,嘴里含糊,“阿宁,周记棺材铺不是镇子里的,是镇子北边一座独院。卖棺材的人叫周半尺,白睡觉,半夜起来打棺材。她以前送晶片进镇,看见过那个人从棺材里拿出来一根铁钉,然后那口棺材就自己动了。”
林川咬了一口饼,没接话。
“林川。”方觉看着他,“明就到落马镇了。那地方可能比鬼哭岭还麻烦。”
“可能。”林川,“也可能就是给咱们送线索的。”
“你什么时候能句好听的?”
“到了棺材铺,我给你买口好听的。”
方觉气得把饼往嘴里一塞,不话了。
夜深下来,火堆烧到只剩一膛暗红。孩子们在棚子里睡沉了,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林川守在外头,短棍横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
阿宁没睡。她坐在火堆另一头,左眼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颗被反复擦亮的灰珠子。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阿宁忽然开口,“她叫什么?”
“溯。”
阿宁点点头,又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在镇子底下看见的那位‘渊大人’,它也在等一个人。”她,“等一个脑子里也有东西的人。”
林川抬起眼。
“那个东西,和你的溯,的是同一种话。”
她完就闭上了眼睛。
火堆里爆开一颗火星,啪地一声,像谁在夜里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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