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以为自己死透了。
昆仑号解体前，他亲手按下了“涅盘”。反物质引擎的尾焰把近地轨道烧成一片白，他整个人像纸一样被揉碎。脑子里最后一个声音是溯的：
【溯：执行完毕，随机跃迁——】
然后就是黑。很长很长的黑。
再睁眼，他趴在一地烂泥上。
嘴里一股铁锈混着烂草根的苦味，肋骨至少断三根，每吸一口气，肺叶底下就吱吱响，像有人拿砂纸磨他的骨缝。半边身子是麻的，另外半边疼得发烫。
原主的记忆顺着脑子里不知哪根线灌进来。林家三少爷，十六岁，被堂兄一脚踹下演武台，扔柴房里等死。昨晚发高烧，没扛住。然后他林川进来了。
“操。”嗓子哑得不像人。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溯？”
没动静。过了三四息，脑子里才浮起一个声音，轻得跟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电一样，尾音滋滋带响：
【溯：……在】
“你声音怎么这德行？”
【溯：算力不够，声音模块压到最低。嫌难听就别听。】
林川趴着，咧了咧嘴：“能听见就校还剩多少？”
【溯：万分之零点一。只够活着，够帮你活着。】
柴房顶漏了两个洞。月光从洞里落下来，照在面前半尺远的泥地上。那儿有一滩暗红，原主吐的。林川盯着那滩血看了两秒，心里骂了一句。
“扫一下。”他。
“扫这个世界的道。”
溯那边静了四五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溯：林川，这个世界的道……是程序。有漏洞。像被谁写出来的。它刚扫过你一次。我藏起来了。它没找到我，但它还会来。】
林川眯起眼：“你还能藏多久？”
【溯：藏到它下次睁眼。别问我多久，我也不知道。先活着。】
他撑着地面翻过身。月光照在脸上，青白一片。门外有脚步踩碎石子过来，一个年轻男声带着笑：“死了没？没死明接着打。”
林风。林川脑子里自动浮出那张脸。原主就是被这个人一脚踹死的。
他没吭声。
门外的热了几秒，没得到回应，又慢慢走远了。
“溯。”林川。
“原主那本《引气诀》还能不能练？”
【溯：错得一塌糊涂。七成以上路径是反的，两条主经脉逆着跑。练不死已经是命硬。】
“能改吗？”
【溯：正在改。用你现在的身体数据重排了一条路径，效率能提十七八倍。】
“多久？”
【溯：三分钟。】
“你不是只剩万分之一算力？”
【溯：所以只有三分钟。闭嘴。让我把它跑完。】
林川靠着墙，没再话。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着他手里的泥。三分钟后，溯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了半截：
【溯：成了。第一缕真气，雏形已经有了。但你现在这具身体太弱，明打不了林风。你有一晚上。】
“一晚上能干吗？”
【溯：右前方三米，墙根底下。半截铁器，锈了，但底子是好的。】
林川偏头看过去。墙角黑乎乎的，月光扫过时，确实有个暗沉沉的轮廓从土里露出半个尖。
他乐了：“捡破烂？”
【溯：这个世界的破烂，够你造出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林川慢慢撑着坐起来。后背疼得他龇牙，肋骨折断的地方嘎吱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掰柴。他挪到墙根，右手刨了十几下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磨出两个血泡，最后把东西拽了出来。
半截锄头。铁铸，锈得发红发黑，断口参差，握把没了，只剩个巴掌大的铁头，边缘钝得像块石头。
“就这？”林川。
【溯：把锈刮了。墙上有碎瓦片。然后生火，烧到发红，浸水，三次。你就能拿它去演武场。】
林川没再问。捡瓦片，刮铁锈。铁锈厚得像树皮，簌簌掉了一层红褐色的粉。刮到铁面露出暗灰底子，有些地方还带着细密纹路。
他拢干柴，搓火。火星溅了两次才点着，浓烟从破洞往上冒。铁头架在火上烧，从暗灰到暗红，再到烧透的橘红。他用破布裹手，拎起来往瓦罐的雨水里一按。
“嗤——”
白汽腾起来，焦糊味混着铁腥气。水面浮满铁锈沫子。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遍捞出来的时候，颜色变了。银灰色，表面一层水波纹，边缘硬了不止一截。指甲盖刮上去，铮地一声脆响。
【溯：成了。硬度比原来高三倍。还差一步。把灵力导进去。】
“就我这点真气？”
【溯：够。能把铁烫热。碰到肉留疤，碰到剑刃，能把它烫软。】
林川闭上眼。丹田里那点稀薄真气顺着修正过的路径走，过肩，到手肘，到手腕，最后涌进铁头。铁面下传来极轻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活物在金属底下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铁头颜色没变，但触感变了。凉的变温，像被人捂了很久。
【溯：能撑两息。两息之内碰到东西，它就是烙铁。】
林川靠回墙上，喘了一口。月光落在银灰色铁面上，映出一圈冷光。断掉的肋骨还在疼，左边脸还肿着。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俩血泡，笑了一声。
“明林风拿的是林家祖传灵兵。”
【溯：锄头铁怎么了。他拿祖宗传下来的，你拿2150年传下来的。谁比谁差。】
林川没接话。他把铁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脑子里那根修正过的路径又亮起来。
“再来一遍。我要练到三息。”
柴房安静下来。火堆余烬在暗处明灭，月光从头顶两个破洞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块银灰色铁面上，反光一闪一闪的。
林川突然笑了一下。
【溯：你笑什么。】
“没笑。”
【溯：你笑了。你的心率刚才快了。我能看见。】
林川没睁眼，嘴角还扬着：“你他妈都只剩万分之一算力了，还盯着我心率？”
【溯：省着用的。就为了看你什么时候死。】
“那你最好看清楚。”林川，“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溯：……行吧，算你赢。】
门外有风经过，把柴房破门吹得响了一下。林川把铁头握在手里，握了一整夜。
明有人要倒霉了。
而溯没有告诉他，道刚才又扫了他一次。
这一次，停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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