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摇椅上眯了约莫半个时辰。
帐外,士卒们正在忙碌地搭建营帐、挖掘壕沟、布置岗哨。
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随着日头的移动缓缓变化着角度。
刘备睁开眼,坐起身来,命人找来帐帘,看着忙碌的营地,对门口的亲兵了一句。
“去请魏将军来。”
不多时,魏延快步走入帐中,抱拳道。
“陛下,歇息的可好?”
刘备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文长,你昨夜过桥时,毕轨那边的反应如何?你方才他在观望,我想听你得详细些。”
魏延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魏军焚清水桥,可却未焚淇水桥一事出。
特别是那张校尉:“毕将军有令,汉军若至,不可不拦,亦不可死拦”之事,一起讲出。
刘备听完后,轻声道:“不可不拦,亦不可死拦……这话得很有分寸,毕轨这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也在给朕递话。”
魏延抱拳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毕轨此人,不必强攻,黎阳城中虽有四千守军,但士气低落,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劝降即可。”
刘备再次靠在了摇椅上,“孝直,你觉得拍谁进城劝降合适?”
法正直接指向了帐外,正有人向大帐走来。
“随军的尚书陈震,出使交州,功劳颇大,此次又主动随军,正是最为合适之人。”
经过通报,帐帘掀开,陈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文袍,外罩轻甲,腰间悬剑,既有文士的从容,又带着几分武饶干练。
他在帐外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跨步入帐,向刘备躬身行礼。
“陛下,臣陈震,请命进城劝降毕轨。”
刘备望着陈震那副早已准备妥当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孝起,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震直起身,神色坦然:“陛下明鉴,臣昨夜在渡船上听闻魏将军已在水寨西侧立旗,便知必有今日之事,如今黎阳外无援兵,内无斗志,劝降正当其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三分。
“陛下,魏将军率三千精骑,一夜奔袭一百八十里,连过清水、淇水两道桥,浴血奋战,方为陛下在北岸争得立足之地。”
“若因劝降迁延,致使魏军调集反扑之力,酿成一场大战,则魏将军这番血战之功,恐被辜负,若能速下黎阳,则河北诸城必传檄而定,心腹之患,可早日拔除。”
法正闻言点零头,刘备直接拿出令牌。
“孝起,你有几分把握?”
陈震看向刘备手中令牌:“七分,若陛下肯许臣便宜行事,便有九分。”
“好,朕许你便宜行事,你去告诉毕轨,念他守城不战、保全百姓之功,过往不咎,若开城归降,仍以汉将待之,官职不变,俸禄不减。”
“他若心存疑虑,也可以保留兵权,继续镇守黎阳,但他若执意不降,朕也不强攻,朕会等到黎阳城围到粮尽水绝的那一,到时自有人替他做决定。”
陈震听完,躬身一礼:“臣领命,请陛下静候佳音。”
他完之后,转身走出大帐。
来到马桩前,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只身一人,策马向黎阳城南门缓缓而去。
陈震策马行至黎阳城南门外,勒住马匹,抬头望向城头。
“大汉尚书陈震,奉大汉皇帝之命,求见毕将军!请开城门!”
很快,一个声音从城垛后传来:“陈尚书稍候,某这便去通报。”
约一盏茶的工夫后,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打开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陈震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城门。
城中校尉早已在门内等候,见到陈震,抱拳道。
“陈尚书,毕将军在县衙等候,请随某来。”
陈震点零头,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那名校尉,步行跟随他穿过城中的街道。
黎阳城中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闭户。
陈震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在巡视一座已经归降的城池。
县衙门口,毕轨已经站在阶下等候,看到陈震走近,微微拱手,声音平静。
“陈尚书,久仰了,请入内叙话。”
两人在县衙的正堂中落座。
茶水端上来后,毕轨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全部退下,堂中只剩下他和陈震两人。
“陈尚书,明人不暗话,某想问一句,当今……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某?”
陈震没有喝茶直接道:“毕将军,陛下让某带了三句话给你,第一句,陛下念你守城不战、保全百姓之功,过往不咎。”
“第二句——你若开城归降,陛下仍以汉将待之,官职不变,俸禄不减,你若心存疑虑,陛下也可让你保留兵权,继续镇守黎阳。”
毕轨没有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第三句,还是不要了,毕将军若是不降,后果将军是知道的,那条路有多么灰暗,不用某多。”
毕轨低下头,轻轻喝了口茶,并未咽下,品了好一会,这才咽了下去。
“陈尚书,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毕将军请。”
“陛下……当真能容某这样的曹魏旧臣?某不是臧霸,臧霸在徐州有自己的根基,陛下用他是顺水推舟,某也不是张辽,张合那等骁将。”
“某只是一个临时被推出来守城的偏将,陛下今日能用某,他日若有人拿某的出身事,陛下还能保某吗?”
陈震听完,直接拉出来城外的那名骁将。
“毕将军,你可知道魏延魏文长,是什么出身?”
毕轨愣了一下:“魏将军……某听过,他是陛下从部曲中提拔起来的。”
“不错。”
陈震从怀中拿出了刘备给的拿的令牌,给对方看,表明了自己话管用。
“魏将军当年不过是荆州的一名部曲,陛下没有因为他出身低微而轻视他,反而将他一步步提拔到左将军的位置上,你,陛下用人,是看出身,还是看本事?霍峻将军,你也应该听过,陛下对有才之人从不上枷锁。”
这话就是在点曹魏的用人制度,五子良将都是大才,却只能待少量部队,当个打手,功劳都落在曹家人,夏侯家人和一众士族身上。
毕轨不再多言,站起身,走到堂中的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帛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信,折好,双手递给陈震。
“陈尚书,这是某的降表,请陈尚书转呈陛下——就,毕轨,愿开城归降,城中士卒百姓,望陛下宽待。”
陈震接过降表,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向毕轨郑重地拱了拱手。
“毕将军深明大义,某必如实禀报陛下,将军放心,陛下言出必行,绝不会亏待将军。”
毕轨将陈震送到县衙外,望午后阳光下安静的街道,迟迟不愿挪步。
陈震走出县衙,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街道,缓缓向城南门走去。
走出城后,他身后的城门没有再关闭。
毕轨缓缓开口:“传令——开城,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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