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邺城。
铜雀台基上的冰尚未完全消融，在午后的阳光下滴落着晶莹的水珠。
曹植站在台上，手扶栏杆，望着远处那片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的田野和城郭，已经站了很久。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没有戴冠，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陈群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子建，朝中之事，你已经三没有主持了。”
不错，如今为皇帝支撑朝局的就是早已“隐身”的曹植，主持朝局刚刚不过几月，三十三岁的曹植头上已见白发。
过了很久，曹植才开口道：“长文，你……父皇当年建这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我们会站在这里，看着汉军的旗帜从南边飘过来？”
陈群不知如何接话，只得低声道：“陛下让你监国，不是让你在这里怀古的，河内的军报、冀州的粮册、南边那些已经开始砌火炕的村庄……都在等你拿主意。”
曹植终于转过头，看了陈群一眼。
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拿主意？孤能拿什么主意？孤这辈子，拿过的主意，有哪一个真正算过数？”
这位大才子自嘲地笑了一下。
“父皇在时，孤是‘任性而携的曹子建；皇兄在时，孤是‘贬爵徙封’的曹子建；如今皇侄登基，孤倒成了‘监国宗室’了，长文，你不觉得可笑么？”
陈群只得沉默地站着，风不停的从两人之间穿过，过了很久，陈群再次开口。
“子建，魏祚未绝，只要邺城还在，只要铜雀台的旗帜还在，魏就没有亡。”
略带寒意的微风吹过，曹植紧紧领口：“长文，你……汉军的火炕，真的那么好用么？”
曹植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
“孤听，冀州南部好几个县的百姓，已经偷偷砌上了，他们，那东西比烧炭暖和，还不呛人，你，等汉军渡河的时候，那些砌了火炕的百姓，是会帮我们守城，还是会帮他们开门？”
陈群被问的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只得转移话题。
“子建，这个问题，臣回答不了，但臣知道，如果我们再不拿出办法来，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
建业皇宫密室。
曹叡在次拿起了曹休临时前送回邺城的密信。
上面在辽东标注了一个船厂，那是曹休早已准备好的“退路”。
信中写的颇为直白，语言也极为平静，告诉曹叡：臣早已为陛下准备好船只，陛下若是不愿降刘，可到此处乘船出海，寻一地再续魏之国运。
……
同月。
建业。
孙权坐在宫中，面前摊着一份从濡须口送来的军报。
军报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一些。
关羽在合肥集结大军，詹晏的水师控制了巢湖—濡须水道，黄忠的玄甲重骑在合肥城外列阵，臧霸的两万徐州旧部也已经并入关羽麾下，粗算一下兵力快到了十万。
江陵方向的黄权、陆口方向的张辽、长沙方向的习珍、桂阳方向的邢栾，都在蠢蠢欲动。
就连交州的士徽，兵马已经出发北上，要将吴地来个大包圆。
孙权屏退了所有侍从，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对外面了一句：“召顾雍、张昭、诸葛瑾入宫。”
三人很快到来，在孙权面前依次落座。
孙权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军报推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传阅了一遍。
三人看完之后，低低的叹了口气。
顾雍率先开口，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沉稳。
“陛下，形势虽然严峻，但并非绝路，濡须坞经营多年，城防坚固，陆逊都督善守，只要粮道不断，撑过今年应当无虞，汉军虽然势大，但五路合围，协调不易，只要有一路露出破绽，我军便可寻机反击。”
随后张昭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活了快七十年，见过许多看似不可逆转的局面，最终都因为某一方的急躁而出现了转机。”
“汉军如今气势正盛，但越是如此，越容易犯错，只要我们守住濡须和武昌，拖到入冬，汉军的粮草补给必然出现问题，届时……”
他没有把话完，但意思已经到了，就是拖字决。
孙权没有表态，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瑾：“子瑜，你怎么看？”
诸葛瑾心中纠结，做着自己的心理工作，方才开口。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权看着他：“你。”
诸葛瑾也放下包袱，打开窗亮话。
“陛下，火炕的图纸，已经在广陵和皖城传开了，臣没有下令禁止，也没有下令追查，臣知道，这是汉军的攻心之术，但臣更知道，这东西，确实能让百姓少冻死几个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昭和顾雍脸色都变幻了一下，皆低着头，没有话。
孙权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断有疲惫感袭来。
“子瑜，你的意思是……朕应该降？”
诸葛瑾摇了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陛下应该看清楚，如今的江东，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可以与曹魏、汉三分下的江东了。”
“吕蒙密谋被破，陆逊倾力一击亦被破，丧失争夺荆州之机，如今剩下的有江东半壁和濡须一道防线，这道防线能守多久，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如果有一，连建业的百姓都开始砌火炕了，那陛下就算守住了濡须，也守不住人心了。”
孙权靠在黄权送来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孙权依旧未睁开眼，只了一句。
“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三人起身，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且孤寂的声响。
孙权独自坐在殿中，望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军报，又望了一眼地图上在东南标记的船坞。
“朕……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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