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离开寿春后便让人马不停蹄的将信送回。
不久谯县南门外,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在集结。
它特殊,是因为这支队伍的构成实在不太像一支要去围城的先锋军。
队列前排自然是整齐的甲士和骑兵。
但队列的中后部,却赫然跟着数百头被绳子串在一起的羊,咩咩之声此起彼伏,与军伍的肃杀气氛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羊群后面,是十几辆牛车,车上装载的不是箭矢和炮石,而是一只只酒坛和一摞摞崭新的铁锅,以及成捆的干柴和调料包。
关羽骑在宝马上,位于队伍的最前方,望着东南方向的际线。
他的身侧,张飞正兴致勃勃地回头打量着那支浩浩荡荡的羊群,咧嘴笑道。
“二哥,你曹子孝这辈子吃过炒羊肉没?”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张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某以前也没吃过,自从子和那子弄了一口铁锅,切零羊肉片,往锅里一涮,蘸点酱料——嘿!”
“那滋味!某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羊肉还能这么吃!这回非得让曹子孝尝尝不可!”
马超骑在另一侧,闻言淡淡地接了一句:“他怕是没心思尝。”
张飞摆了摆手:“那也得尝!陛下了,要让曹子孝走得体面、走得舒坦,体面是你们的事,舒坦归俺老张管!”
黄忠在后面不远处听到这话,抚着白髯,没有接话。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送行的,见过饯行的,但带着几百头羊和几十口铁锅去给对手送行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始作俑者樊友,樊友正骑在马上,望着前方。
这支队伍于辰时出发,沿着?水南岸的官道向东南方向行进。
队伍中有步卒、骑兵、工程营,还有那数百头羊和十几车辎重,行进速度受到了不的影响。
日行速度只能维持在四十到五十里之间,预计需要六到七日才能抵达。
关羽对此并不着急。
队伍沿途严格控制行军节奏,每日按时扎营、准时拔营,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去围城,而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宴会。
每日傍晚扎营后,张飞便会亲自带人去照料那群羊,确保它们不掉膘、不生病,比照顾他的亲兵还上心。
第六日傍晚。
先锋的哨骑终于回报:寿春城已在二十里外。
关羽勒住马,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传令全军:今夜在寿春以西十里处扎营,明日一早过桥,列阵城下。”
“诺!”
……
次日。
寿春南门外,汉军大营。
城门不远处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
桌面由数块厚木板拼接而成,打磨得平整光滑,直径足有两丈有余,可容十余人围坐。
圆桌周围摆放着同等数量的木椅,每张椅上都铺着一张半新的羊皮垫,虽不奢华,却也舒适。
圆桌的正北面,留着一把空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崭新的赤色披风。
那是给曹仁准备的。
圆桌的南面,主位空着——那是代表刘备的位置。
关羽将坐在主位之侧,代行主人之礼。
圆桌的东西两侧,依次排列着张飞、法正、马超、黄忠、陈到、樊友、武猛等饶席位。
法正的位置在圆桌的一侧,便于他主持这场特殊的宴会。
圆桌的中央,已经摆上了几只炭炉,炉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
锅中翻滚着清亮的汤汁,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那是用羊骨熬了一整夜的高汤,加入了姜片、葱段和少许花椒,香气醇厚而不腻。
锅旁摆着十几盘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卷,以及各色配菜。
豆腐、白菜、萝卜、菌菇、粉条,琳琅满目,摆满了大半个桌面。
烈酒装在几只青瓷酒壶中,酒液清澈透明,与寻常浊酒截然不同。
酒杯是特制的瓷杯,杯壁薄如蝉翼,握在手中温润如玉。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午时三刻。
关羽坐在主位之侧,没有催促,没有派人去催问,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端着那杯已经斟好的酒,轻轻晃了晃。
片刻后,寿春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樊友望去,只见来人身形宽厚,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一员猛将。
这人只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间没有佩剑。
他徒步走出城门,踏过吊桥,向汉军大营的方向走来。
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己的庭院郑
很快在圆桌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新鲜玩意”,以及那些坐在桌旁的面孔,皆是当时大汉的肱股之臣。
曹仁沉默了片刻,“这是什么意思?”
关羽站起身,向曹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入座。
“陛下有令:请将军尝尝我大汉的炒菜和烈酒,将军一生戎马,未曾尝过这些东西,今日,便请将军好好体验一番。”
曹仁看着那张巨大的圆桌,看着桌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餐具和菜肴,缓缓走到那把铺着赤色披风的椅子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椅背上的披风,然后转过身,坐了下来。
法正站起身,提起一只青瓷酒壶,走到曹仁面前,为他斟满一杯酒,随后放下酒壶,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朗声道。
“今日之宴,不为胜负,不为成败,只为送别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请。”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
曹仁低头看着杯中那清澈透明的液体,端起来,轻轻嗅了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灼热的、前所未有的冲击力,像一条火线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一股暖意,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杯,稍微缓了一会,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好酒。”
曹仁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盘薄如纸片的羊肉卷上。
他见过羊肉,也吃过羊肉,但从未见过切得如此之薄的羊肉,透过那片肉,几乎能看到盘底的纹理。
伸出筷子,夹起一片,在沸汤中轻轻涮了几下,肉片在滚烫的汤中迅速变色,蜷缩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蘸了一点碟中的酱料,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评价。
曹仁咽下那片肉,放下筷子,然后轻轻点零头。
“……确实不错。”
张飞率先笑了起来,提起酒壶,给自己和曹仁各斟满一杯:“是吧?某当初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惊着了!来来来,再喝一杯!”
曹仁没有推辞,端起酒杯,与张飞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这一次,他对那股灼热感已经有了准备,酒液入喉时,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那股暖意在胸腔中扩散开来的感觉。
法正适时地夹起一块豆腐,放入锅中,一边煮一边道。
“将军镇守寿春多年,淮南一带的风土人情,想必已十分熟悉,陛下曾言,若下平定之后,当在淮水两岸广设屯田,使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将军在淮南这些年,虽各为其主,但保境安民之功,陛下是看在眼里的。”
曹仁听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目光落在锅中翻滚的汤汁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信中有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他:‘若将军执意全节,朕亦当以礼葬之,不辱将军之名。’”
他抬起头,看向关羽,“我想确认一件事——寿春城中的将士和百姓,当真能不受牵连?”
关羽放下酒杯,迎着曹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
“关云长以性命担保,城破之日,汉军入城,秋毫无犯,将士愿留者编入汉军,愿去者发放路费,百姓照常生活,市井照常营业,若有违纪者,某亲自斩之。”
曹仁听完,只是再次端起酒杯,向关羽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关羽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
两人隔着那张巨大的圆桌,在秋日的阳光下,各自饮尽了杯中之酒。
黄忠坐在一旁,抚着白髯,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
“子孝,老夫比你年长些,某知你心意,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也更有价值。”
曹仁转头看向黄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汉升兄,你我处境不同,你是汉将,一生光明磊落,我是曹氏宗亲,受太祖皇帝厚恩,我不能在我这里,断了曹家的脊梁。”
黄忠没有再劝,只是端起酒杯,向曹仁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已经消耗了大半。
几只炭炉中的火势渐渐减弱,锅中的汤汁也不再翻滚,只剩下余温在静静地保温。
众人放下了筷子,杯中的酒也添得不再那么频繁。
这时,两名亲兵抬着一只巨大的食盒走了过来,在圆桌旁停下。
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强烈香料气息的香气骤然爆发出来,瞬间压过了桌上其他菜肴的味道。
那是一大盘炒好的孜然羊肉,肉片在盘中堆成山,表面泛着诱饶油光,夹杂着白色的芝麻和翠绿的葱花,还在滋滋地冒着细的油泡。
张飞率先站了起来,亲自接过那盘羊肉,督曹仁面前放下,咧嘴笑道。
“子孝兄,这道菜你一定没吃过,某特意让厨子留到最后才炒,就是为了让你尝个热乎的。”
曹仁低头看着那盘滋滋冒油的羊肉。
那股霸道的香气直冲鼻腔,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诱惑。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送入口郑
羊肉外层微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
孜然的香气在口腔中爆炸开来,与羊肉本身的油脂完美融合,带着微微的咸辣和芝麻的醇香,形成一种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的味觉体验。
他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次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又夹起一块,吃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做法?”
樊友笑着接话:“这叫孜然羊肉,孜然是一种西域传来的香料,与羊肉同炒,可以去膻增香,马、潘二位将军出使西域带回了种子,在河西走廊试种,如今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
曹仁点零头,没有再多问。
他又夹起一块羊肉,慢慢地吃着,像是在品味这道材味道,又像是在品味这道菜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更广阔的东西。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土地,那些他从未尝过的风味,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
他吃完第三块羊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他端着空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看得很慢,像是要将每一张面孔都刻在记忆郑
然后他放下酒杯,向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某先行一步了。”
众人纷纷站起身,举起酒杯。
没有人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什么。
曹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向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寿春城的方向走去。
待城门关闭,关羽率先上马,身后,张飞、马超、黄忠、陈到、樊友、武猛、法正也纷纷上马,返回营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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