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
寅时末。
萧关以西三里,羌骑大营。
夜色仍浓,但东边际已透出一线日光。
风自泾水河谷深处卷来,带着河水奔流的呜咽与初晨的寒意。
营地里没有羌饶号角,也没有汉军的鼓声,甚至没有几处篝火。
只有一种沉凝的、蓄势待发的肃杀,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四千七百名西凉羌骑,已悉数列阵完毕。
人马皆静,唯有皮甲与铁片偶尔摩擦发出细响,战马因兴奋或焦躁不时刨动地面,喷出一股股白气。
每人身旁,都静静侍立着另一匹副马,驮着行囊和额外箭矢。
马超立于阵前。
身穿轻便一些的暗色精制札甲,外罩玄色战袍,猩红披风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手中倒提一杆长槊,槊刃在渐起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芒。
面甲尚未放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面庞,以及一双映着际微光、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目光,正越过眼前沉默的军阵,投向东南方。
那里,河谷蜿蜒延伸,隐入更深的、尚未被晨曦照亮的群山阴影中,仿佛是大地的咽喉。
此刻正负责外围警戒的饿何所部三百精骑皆来送校
更远处,王平与孟达新建的东、西两座大营轮廓在昏暗中隐现,偶尔有巡视火把的光点游动。
那里代表着稳固、围困、耐心。
而马超和他的铁骑,即将代表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争,速度、烈火、与无情的穿透。
“将军,”饿何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羌人特有的沙哑喉音。
“斥候回报,东南三十里内,未见魏军大队异动,王将军也已接管全部哨位。”
马超微微颔首,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嗯。”
轻声地回应后缓缓抬起左手,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中绷直如刀。
身后,四千七百双眼睛瞬间凝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唯有泾水奔腾之声愈发清晰。
蓦地,那只手向前猛地一挥!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最前排的骑手轻磕马腹,战马迈开步子,从慢行迅速转为跑。
一队,两队,十队……黑色的骑流开始涌动,如同解冻的冰河,初始缓慢,继而加速。
马蹄声起初还只是沉闷的鼓点,很快便汇聚成滚动的闷雷,敲打着河谷两岸的山岩。
马超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宝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冲入奔腾的骑流最前方。
猩红披风在他身后骤然展开,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逆风的旗帜。
饿何的三百骑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又在主力掠过后,重新合拢。
……
即将午时。
成国渠北岸。
烟尘自北而来,在成国渠浑浊的水汽前缓缓沉降。
曹真的大军,终于将其庞大的躯体完整地铺展在了渠北的塬地上。
旌旗在初夏略带湿气的风中沉重地垂着,数万步骑混杂的队伍,正沿着渠岸一线,如同缓慢凝结的金属洪流,构筑着他们的营盘。
夯土的号子、伐木的钝响、车马辚辚,汇成一片沉闷的喧嚣,与南岸汉军营垒那种刻意维持的寂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曹真在张辽、费曜等将簇拥下,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向南眺望。
不到九丈宽的渠水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波光,算不得宽阔,却足以成为任何进攻者鲜血横溢的障碍。
对岸,樊友的营寨静默地伏在那里,栅栏、壕沟、望楼、鹿角层层叠叠。
更有一道新近加筑的、蜿蜒的矮墙沿渠而建,墙上箭孔密布,还有数辆后方按照霹雳车赶支出的轻型霹雳车,威力有限,却更适合这种较劲距离的防御渡河战。
营中炊烟稀疏,鲜少见到士卒走动,只有那些‘汉’字大旗和各将的旗帜,在风中偶尔猎猎一展,透着沉稳的、蓄势待发的压力。
“背水结营,壁垒森严……樊友倒是深得稳守之要。”曹真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对岸每一处可能藏兵或布置了弓弩的角落。
视线最终越过汉营,投向更南方,那里,郿县熟悉的城郭轮廓在薄霭中矗立。
城头魏军的旗帜依旧可见,但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颤动,似乎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张辽上前禀报,“将军,霹雳车、云梯、冲车等物,已开始卸车组装,最迟明日此时,北岸可立起三十座霹雳车,壕桥、撞木亦在赶制。”
“只是,渠水虽不宽,敌营防备甚严,观其矮墙工事,强弓硬弩必多,步卒涉水或乘筏强攻,恐伤亡……”
曹真微微颔首,这正是症结所在。
他兵力占优,却被这二十步浊水和樊友精心构建的防线所阻。
目光转向渠边另一处忙碌的场面。
数百名辅兵和随军工匠,正吆喝着将一批批木材、皮革和铁件运至水边。
那里,数十条狭长的艨艟和更多巧的走舸已具雏形,或已下水,被绳索系在临时打下木桩上,随波轻荡。
“都督,此渠非大江大河,楼船无用,慈船,无遮无拦,对岸箭矢之下,恐成箭垛……”费曜看着那些在渠水中显得单薄的船,眉头紧锁。
这段距离正是强弓劲弩发挥最大威力的距离。
“本督岂不知此非破敌正道?”曹真声音沉稳,“然樊友沿渠设防,处处严整,必有疏漏,此船可载敢死之士,不需多,每船十人,趁夜或择机烟雾弥漫时,多路齐发,散而突之。”
“不求解营,但求登岸搅乱,焚其一二望楼、鹿角,纵使十路只得一路登岸,亦可乱其心神,分其守备。”
“或可寻得其防线薄弱之处,为我大军涉水或架桥创造瞬息之机,纵使皆没于水,亦能疲耽惑担”
他解释着,心中却清楚,这更多是一种姿态,一种施加压力的尝试,也是对樊友防线的试探。
真正的破局关键,或许不在此处。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鸣声,自东南郿县方向隐隐传来,即便隔着数里和己方营地的嘈杂,也清晰可辨,如同大地迟缓的心跳。
曹真的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几乎同时,一骑快马自西侧疾驰而至,马上的斥候带着一路烟尘,滚鞍下马时气息未匀。
“禀将军!郿县急报!自今晨始,围城逆贼集中至少五架霹雳车,专轰南城门楼及两侧城墙!”
“郝昭将军报,城墙根基经护城河水九日浸泡,夯土已显酥软,连日遭此重击,雉堞崩塌甚多,墙体有松裂之兆!曹休将军恳请将军速做决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昼夜不息’、‘墙体松裂’等字眼,仍让曹真身旁的将领们心头一紧。
郿县城墙之固,他们深知,但再坚固的城墙,也经不住水浸础松后再以重石反复撼砸。
樊友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曹真,你的命门,你的陛下亲叔,就在我的炮石射程之内,日夜承受锤击。
你能在这北岸,与我平静地对峙多久?
曹真沉默片刻,看到正在组装的、数量更多的霹雳车阵,问道。
“我军石弹,储备如何?可能支撑连日轰击,压制南岸,或为郿县解围?”
负责器械辎重的校尉面露难色,趋前低声道:“启禀都督,自长安运出之大石,陆路转运耗损颇巨,且数量本就不足。”
“目前营中堪用之合规格石弹,仅……仅足各炮齐射三四轮之数,已多遣民夫于附近寻觅合用之石,然左近山丘多为坚硬青岩,难以开采凿方。”
“杜阳、岐山等地虽有好石,但……”声音变得更低,“但杜阳左近山林,斥候来报,屡见蛮兵出没,恐是贼寇麾下五溪蛮,恐扼山道,难以大规模采集运送。”
曹真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霾。
地利之失,竟至于此!
樊友背靠秦岭余脉,石料取之不尽,可以日夜不停地‘敲打’郿县。
而自己,空有更多、更大型的霹雳车,却要为每一颗合用的石弹发愁。
“知道了。”曹真挥退斥候与校尉,目光重新投向对岸。
那轰击声持续传来,不疾不徐,每一响都像敲在时间的鼓点上,催促着他,煎熬着他。
“传令各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将领的耳中,“立寨不可松懈,器械组装昼夜不停,伐木造筏,多多准备土囊沙袋。”
“多派精锐斥候,沿渠上下搜寻,看有无水浅可涉之处,或敌营衔接之破绽,再令后方,不惜代价,加派人手,于更远处置办石料。”
“或……拆毁左近无人民居、祠庙,取其石基、碑砆,运至前线!”
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这二十步水障的办法,必须给樊友的营垒施加足够的压力,迫使其将炮石和注意力从郿县城头转移开。
否则,每一声来自郿县的轰响,都在损耗大军的士气,都在挑战他曹子丹不容有失的权威。
南岸,汉军中军望楼之上,樊友看着对岸,听着身后传来那稳定而令人心安的炮石轰鸣。
“告诉炮营,不必求急,但求绵延不绝,每三刻一轮,五炮依次施放,昼夜不停,石弹可还充足?”
“回将军,南山新开石场,石料供应不绝,按此用法,再轰半月亦无虞。”
“很好。”樊友点点头,目光重新锁定北岸那杆最高的‘曹’字大纛。
那旗下,人影绰绰,想必曹真也在望着这里。
成国渠两岸,战云低垂,旌旗无声地对峙。
不到九丈的水面,此刻却仿佛横亘着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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