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
是夜。
美阳以南。
魏军大营中军大帐。
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将帐中人影拉长,投射在牛皮帐壁上,如群魔乱舞。
曹真端坐主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达、还带着夜露湿气的军报。
帐下,张辽、费曜等将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啪!”
曹真猛地将那份军报拍在案几上,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好,好得很……”
“樊友,马孟起……竟将本将,将大魏数万将士,玩弄于股掌之间!”
“渭北弃地是饵,水师扰袭是幌,成国渠南岸的‘马’字大旗是假的!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西北,藏在我们的背后!”
曹真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悬挂的巨大皮制地图前,拿起弓箭一箭射在了‘高平’的位置。
“马超……他不在我对面,他在我身后!”曹真压下怒火,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斥候确认,高平出动的,是实打实的东羌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进,成国渠南岸那个是替身,之前的冲锋也是虚张声势!”
张辽先前已有猜测,抱拳道:“都督,若真如此,马超此刻恐怕已至萧关,毋丘兴虽能守,然萧关防线绵长,恐被其寻隙突破。”
“一旦马超铁骑涌入安定,甚至沿泾水直下……”
“不,文远。”曹真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萧关以东移动。
“你看,杜阳已失,萧关以东,安定郡东南部乃至扶风郡西北,已非铁板一块。马超根本无需强攻萧关!”
他指尖重重敲在陇关和汧水的标记上。
“他至少有两条路可走!其一,绕过萧关主塞,循陇山道,出陇关,顺汧水河谷南下!此路虽较崎岖,但可直达北岸,与樊友主力相呼应!”
接着,手指又划向泾水下游。
“其二,若萧关一时难下,他亦可分兵绕过,或干脆留偏师监视,自率精骑沿泾水河谷急进,绕过安定重镇,直扑关中腹地!”
“那里城池虽多,但兵力空虚,如何挡得住五千精骑的践踏?长安震动,只在顷刻之间!”
帐内诸将闻言,无不色变。
骑兵的机动性和破坏力,他们再清楚不过。
一旦让其窜入相对平坦、防备空虚的关中,就如虎兕出柙,后果不堪设想。
曹真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萧关坚固,毋丘兴亦是良将,马超骤至,无攻城器械,强攻必遭重挫,徒损兵力。”
“他马孟起不是莽夫,不会行此下策,樊友目标从始至终就不是萧关城墙,而是城墙之后,我大魏的腹心之地!”
“本督前日派苏则率军北援,方向是对的,但……慢了,苏则所部多是步卒,此刻应仍在路上。”
“即便赶到萧关,马超若一心想走,以骑兵之速,苏则也难追上,我们都被樊友的疑兵之计拖住了脚步,失了先机。”
费曜急道:“都督,是否速调骑兵追击?或令长安、扶风各地严加戒备,坚壁清野?”
曹真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成国渠汉军营垒的位置,眼中寒光闪烁。
“长安自有司隶校尉和留守诸公操心,至于追击……马超动向未明,是东是南?”
“我军骑兵主力在此,若分兵盲目去追,正中樊友下怀,他巴不得我将兵力分散,好让他围死郿县!”
他猛地一拳捶在地图上成国渠的位置,“传我将令!”
“其一,八百里加急,飞报长安及沿途郡县,告知马超可能流窜之方向,令其紧闭城门,收拢粮草,乡民入堡,但不得擅自出城浪战,以免被其诱歼!”
“其二,令苏则所部,不必急于赶往萧关!改为在安定郡东南、泾水与汧水之间择要地立寨固守,广布斥候,重点探查陇关道与泾水河谷动向。”
“若遇马超,不必求战,只需迟滞其锋,摸清其主力去向,飞马报我!他的任务是成为一颗让马超无法肆意横行的钉子!”
“其三,”曹真看向张辽和费曜,杀气凛然,“明日开始,加大对成国渠南岸汉营的侦察和压迫力度。”
“樊友既已图穷匕见,亮出了马超这支奇兵,那他正面必有所图,或强攻,或另有诡计,我要知道他的每一面旌旗后面,到底有多少真人!”
“马超是刺,意在搅乱我腹地,迫我分兵回援,樊友是盾,也是待机而动的毒蛇,我军主力,绝不可自乱阵脚!”
“只要正面击破樊友,马超便是无根之木,其锋芒再利,也难持久!”
曹真的策略清晰而冷酷:以空间换时间,以部分后方的混乱为代价,稳住正面战线,集中力量先打掉敌军的主力拳头。
萧关,在他此刻的棋局中,只要不丢,能暂时绊住部分汉军兵力,其固守的价值甚至大于冒险出击去寻求与马超野战。
“记住,”曹真最后环视诸将,“马超入寇,如疥癣之疾,虽痛不致命,樊友大军,方是心腹之患!”
“诸军各守其位,按令行事,让马超去闹,待我破了成国渠,再回头与他算总账!”
“诺!”众将轰然应命,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马超这支消失的奇兵,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正在迅速向整个战场的各个角落扩散。
五月六日。
午时将过。
萧关东南五里。
烟尘自泾水河谷下游缓缓卷来,起初只是边一线黄云,随后化为遮蔽日的步骑洪流。
王平与孟达并肩而行,身后六千余汉军步卒虽满面风尘,步履沉重,但阵型严整,戈矛如林。
经过数日行军,这支肩负着‘钉死萧关’使命的部队,终于抵达了那片已被羌骑营火围绕的雄关之前。
马超早已得报,率羌酋迎出营寨。
双方在辕门前简单见礼,目光交错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
“王将军、孟将军,一路辛苦。”
马超指了指身后已初具规模、但明显是骑兵风格的简易营垒。
“关内毋丘兴是块硬骨头,关墙坚固,守备周全,我连日哨探,拔了他几处外围钉子,但强攻仍非上策。”
王平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般扫过远处巍峨的关墙和两侧山脊上仍在冒烟的烽燧残迹。
“有劳骠骑将军挫其锐气,都督将令清晰:困住此关,便是大功,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与孟将军。”王平言简意赅,随即下令。
六千步卒立刻如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与马超麾下开始进行紧张有序的交接。
羌骑将从高平带来、所剩不多的粮秣,与王平军新至的补给并在一处。
成袋的粟米、腌肉、盐巴,以及最重要的药品和箭矢,被重新登记分配。
王平军中随行的工匠与民夫,开始卸下大车上的木材、铁钉,更有一批令人瞩目的攻城器械部件,轻型霹雳车构件。
“依令,分筑东、西两营。”孟达对部将下令,声音洪亮。
“东营依山,控扼通往安定郡的官道,西营临水,锁死沿泾水河谷东去的路,两营相距三里,以烽火、令旗相联络。”
“今日日落前,壕沟需深一丈,营墙需高八尺,拒路,鹿角务必齐全!”
汉军步卒挥汗如雨,伐木取土,夯筑之声顿时响彻河谷。
这与羌骑来去如风的游动警戒截然不同,是一种缓慢、坚实、步步为营的挤压。
关墙上的魏军清晰地看到,两座更大、更规整、防御设施更完善的营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关前生长出来,如同两只巨钳,缓缓合拢。
马超将东羌大豪唤到王平、孟达面前。
“东羌大豪麾下一部熟知方圆百里山川道,所部斥候精锐,自今日起,他所率三百游骑,听候二位将军调遣,专司外围巡哨、追剿信使、预警敌援。”
又指向关隘两侧的山脊:“那些烽燧残址,乃绝佳了望之所,我已留人看守,现一并移交,毋丘兴若敢再派股人马出关重建或偷袭,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王平抱拳:“将军思虑周详,平必不负所托,使关内一鸟不得出,一卒不得通。”
马超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东南,那是关中腹地的方向。
“簇便托付二位了。我军休整一夜,补充箭矢干粮,明日我便率部启程,沿泾水河谷直插长安!断其粮道!”
孟达闻言,提醒道:“将军深入险地,粮道绵长,需格外谨慎。”
“据报,曹真已派苏则率步卒近万,自漆水方向赶来,意在打通萧关后路,将军东进之路,恐与其擦肩而过。”
“求之不得。”马超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在平原旷野遇上,总好过在这龟壳下干耗,他若来寻我,正好试试儿郎们的刀锋。”
“二位只需牢记,萧关困,则我军退路无忧,便可放手搅他个翻地覆!”
简单的战前军议就此结束。
当夜,汉军东、西两座大营灯火通明,构筑工事的声响持续到后半夜。
羌骑大营则早早熄灭了大部灯火,只余零星哨火,人马皆在寂静中养精蓄锐,检查装备,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而在那高高在上的萧关敌楼,安定太守毋丘兴彻夜未眠。
他清晰地看到了汉军援兵的抵达,看到了那两座迅速成型、互为犄角的坚固营垒,也看到了羌骑大营异乎寻常的安静。
回头对身旁面色凝重的郡都尉长叹一声。
“马孟起这是要走了,樊友这疯子……居然让其孤军深入,如今关下是更擅长守城的汉军精锐。”
“传令下去,加固所有门闸,清点仓中存粮,自明日起,口粮再减两成,真正的‘围困’,现在才刚开始。”
萧关,已从可能被突袭攻破的险地,变成了一盘更大棋局中,一颗被死死摁住的棋子。
而棋局的胜负,已不在这关墙之内。
夜色如墨,笼罩四野,唯有泾水奔流之声,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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