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阳山的春夜,风中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却吹不散营地里弥漫的绝望。
郭淮立在悬崖边,听着山下渭水方向传来的、规律得令人心悸的汉军胜利的战鼓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山上每一个魏军士卒的心上。
“将军,曹休将军已彻底退入郿县,深沟高垒,不见任何出援迹象。”
斥候校尉的声音干涩,这是三内派出的第五批斥候,也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一个,还是魏延命人放回来的,给他传话的。
“通往山下的所有大路径,都被敌军锁死了,我们……已是孤军。”
郭淮没有回头,只是极目望向西北方,那是陇关的方向。
曾几何时,那是大魏西陲最坚实的壁垒,可如今……陇关已失向西突围?
他又将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更深的、羌胡与五溪蛮活动区域的群山峻岭。
或许有一条采药人径可以穿越,但大军行进必然缓慢,补给完全断绝,一旦被熟悉地形的蛮兵缠上,便是九死一生。
“存粮,还够多久?”
“全军减半,宰杀所有驮马……至多,一个半月。”军需官的声音带着颤抖。
一个半月,郭淮在心里默算着。
从二月下旬地气通、整地备耕,到四月下旬播种基本结束,春耕的时间窗口正在飞速关闭。
樊友的阳谋毒辣之处正在于此,樊友自己‘尽量少增兵’,利用渭水之利维持补给,对春耕影响甚微。
而将他郭淮和这支魏军精锐困死在此,却是在用魏国雍凉地区的春耕时节作为人质。
曹真在长安有大军,但春耕时节,大规模动员出兵,本身就是对关中农耕的致命打击。
朝廷会为了救他郭淮和这五千人,赌上来年的粮仓吗?曹真会不会选择等到春耕结束、四月底再出兵?可他和他的军队,等不到那个时候。
帐内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里面有恐惧,有期待,更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良久,郭淮缓缓转身,做出了选择,一个基于名将的理智,国家重臣的责任,与绝望处境的唯一选择。
“传令各营。”他的声音瞬间驱散了帐内的窃窃私语,“收拢防线,深沟高垒,固守待援!”
看着愕然的众将,解释道:“向西是死路,向北是赌一条渺茫的生机,且会将我军彻底暴露于荒野,任人宰割,东、南两面就怕我等不下去。”
“如今,唯有借此山势,坚壁固守,方能最大程度保全我军力量,拖延时间!”
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安方向:“樊友想用我郭淮为饵,逼曹真都督在春耕时出兵,自毁根基,那他就要有崩碎牙口的准备!”
“我等在此多坚守一日,便为后方春耕多争取一日,也为大将军调兵遣将多争取一日时间!我等在此,便是插在蜀军侧翼的一颗钉子!”
“他要困死我,我便要让他看看,我大魏将士的骨头,有多硬!”
这道命令的背后,是郭淮冰冷的计算。
他在赌曹真和朝廷输不起他和这支精锐边军的政治和军事代价,最终会被迫出兵。
他在赌敌军长期围困会产生懈怠,会出现可乘之机。
他更是在赌麾下将士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更强的韧性。
当然,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口粮会一减少,军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浮动,逃亡和内乱几乎不可避免。
这将是一场用全军性命和关中民生进行的、惨烈到极致的豪赌。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其所能做出的最残酷也最理性的决策。
“自明日起,我的口粮与普通士卒同等。”郭淮最后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与诸位,同生共死,共待援军!”
夜色更深了,杜阳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寂静无声。
这座孤山之上的绝望坚守,才刚刚开始。
而决定生死的,不仅是刀剑,更是时间、民心,和远在长安的一场关于国阅抉择。
另一边。
樊友的指尖划过军报上‘敌军损失惨重,曹休退守郿县’几个字,在油灯昏暗的光里,那墨迹仿佛浸着各部将士的喜悦。
“干得好。”
彭漾接过那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绢帛,迅速看完。
主簿已趋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那股紧绷的喜气。
“魏将军卡死了所有下山孔道,高广的人已把山道变成了鬼道,武猛骑截断消息,郭淮这次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了。”
“下山?”樊友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起身走到悬挂的雍凉地图旁,“我要他扎根在那山顶,牢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扎。”
转回身,灯火将樊友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帐幕上,“他要是突围不死也得掉层皮,要是想坚守待援,起码要等到四月下旬……我不信他有如此多的粮!”
帐内静了一瞬,彭漾缓缓捋须,眼中是了然的光。
“郭淮拖不起,只要曹魏出大军,关中春耕一误,根基动摇,民怨会先于我军冲垮曹真的都督府,他若动……便是内忧外患。”
樊友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那封军报,“高广的蛮兵在山林里,是郭淮肉里的刺,拔不出,碰不得,日夜让他流血。”
“武猛的游骑在平原上,是他喉头的气,吸不进,吐不出,我要困死他,不是用我的兵,是用这时。”
“春耕乃是国之大事一切都要推后,郭淮懂军事,更懂政事,所以他比谁都难受,他怕会成为弃子。”
主簿眼睛一亮:“所以我们更要稳住,不增兵,不强攻,就这般‘围’着?”
“增兵?”樊友摇头,“增兵便要加粮,加粮就要多征民夫,那与曹魏何异?我们的优势,在这里——”
转身推开帐门,一股带着水汽的夜风猛地灌入,远处隐约传来渭水奔流不息的声音,还有河畔工坊彻夜不息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走,去看看。”樊友抓起大氅。
三人策马,不多时便到渭水之滨。
这里与军营的肃杀截然不同,一片火热。
数里长的河岸,火光点点如星落人间,匠人赤膊,兵卒呼喝,新伐木材的清香混着铁砧上的烟火气。
龙骨正在拼接,成型的走舸在黑暗中露出流畅的脊线,更有一捆捆箭杆、一筐筐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督造校尉奔来:“都督!二十艘已验毕,箭三万已经送到!”
樊友走到一艘新下水的走舸旁,手掌抚过还带着湿气的船板。
这船不大,却线条矫健,是为渭水急流而生。
“好。”
他只了一个字,目光却已顺流而下,投向东方无边的黑暗。
“不必巨舰,要的就是多,要的就是快,我们的粮秣、兵员、箭矢,乃至柴薪药材,皆可在辞船,顺水东去,直抵前线,损耗几何?”
校尉大声道:“顺流而下,人力省却十之七八!辎重无骡马劳累倒毙之忧!”
樊友点头,对彭漾和主簿道:“听见了?这就是曹魏迟迟练不出的水军,却是我们的血脉,这条渭水,只要它日夜不息,我军之力便日夜不绝,而曹魏呢?”
“失去水路,他的每一粒粮,都要靠人肩扛,靠马拉,一步一喘,多与我军耗一日,百姓的怨气,就会慢慢飘起,钻进曹魏每一个兵卒的耳朵里。”
彭漾长叹,是纯粹的赞叹:“都督此谋,不在杀伐,而在诛心,困其军,误其农,绝其望,郭淮,曹休此刻,怕是如卧炭火了。”
“还不够。”樊友语气转冷,如这渭水夜风,“要让他看得更清楚,传令!”
声音穿透叮当的锻造声与哗哗的水声,“明日拂晓,船队满载箭矢,给我大张旗鼓地发出去!”
“沿河多树旗帜,要让对岸,让山上可能窥见的魏军眼线都看清楚,我大汉的粮草兵械,如何川流不息,源源不绝!”
樊友看向那奔腾的渭水,那漆黑的水面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山上郭淮在等,等一个破绽,等一个时机,可他不知道,他等的越久,脚下的土地就陷得越深,斗力我军已胜,现在该斗这雍凉的‘时’与‘势’。”
“持我令牌,一人三马,命马超将军前来陈仓助我聚势!正好试试他徒弟能不能镇住羌人。”
“我要让郭淮被这春耕的时节,活活困死在山巅,我就不信曹魏连郭淮这等人物都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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