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
林心高地前。
赵十三所率的两百魏延亲卫,与郝昭亲领的三百先登死士的搏杀,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双方都放弃了任何技巧,只是用最原始的力量和意志,在狭窄的缺口处疯狂对耗。
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填平了之前的陷坑,鲜血浸透了泥土,每一步都打滑。
赵十三左臂挨了一斧,甲片碎裂,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战不退,将一个试图突入的魏军都伯捅穿。
郝昭更是状若疯虎,大斧挥舞,连斩两人,但身边的先登死士也在以惊饶速度倒下。
缺口,依然如血肉磨盘,双方都无力再进一步。
魏延的目光,已越过眼前胶着的缺口,投向了更广阔的战场。
侧翼林中蛮兵特有的、代表猎物入网渐深的尖锐哨音隐约传来。
远方谷地方向,代表游骑任务完成消息也送达。
高广和武猛都已基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斩断了曹休的侧翼与后路。
现在,是给曹休这头困兽最后一击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魏延沉声下令,“传令,命刘文、刘武所部,向曹休本阵高坡侧后机动,不必强攻,但务要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做出我军大队已迂回至其侧后的态势!”
“得令!”
“传令高广,林间残敌不必尽剿,驱赶其溃兵冲击曹军本阵即可!”
“诺!”
“传令武猛,游骑向曹军营地两翼及后方延伸游弋,射杀其斥候,拦截其信使,进一步隔绝其内外!”
“遵命!”
一连串命令发出,魏延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正面缺口。
那里的血腥消耗必须停止,要换上最后一张牌,一锤定音。
“王司马!”
“末将在!”一员面容沉稳、身材精悍的将领踏步上前。
他是魏延麾下别部司马,所部五百人皆是擅长近身搏杀的悍卒,此前一直作为总预备队隐蔽待机。
“率你部让高广的人带着你们从右侧潜出,迂回到郝昭先登营侧后,与赵十三前后夹击,给我全歼了郝昭这最后一点本钱!要快,要狠!”
“必不辱命!”王平抱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转身疾步离去。
未时初。
就在郝昭感到力竭,身边的先登死士仅剩百余人,而对面汉军依然死战不退时,他右后方原本平静的山林中,突然响起震的喊杀声!
王司马率领五百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如猛虎出闸,从侧后猛扑过来。
他们没有复杂的阵型,只有迅捷如风的突进和精准狠辣的搏杀,瞬间就撕裂了‘先登营’残部本就薄弱的侧翼。
“后方有敌!”绝望的惊呼在魏军残兵中炸开。
前有赵十三死堵,后有王平生力军猛攻,郝昭的先登营瞬间陷入了绝境。
腹背受敌之下,本已接近极限的士气彻底崩溃。
郝昭身中两刀,被亲兵拼死救出,向后败退。
残余的先登死士或死或降,或跟着溃退。
汉军趁势反击,不仅牢牢封死了缺口,甚至将战线向外反推了数十步。
几乎与此同时,林间方向,韩校尉率领的残存百余精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身后还追着零星蛮兵的冷箭。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侧翼迂回彻底失败的消息,更是坐实了‘林中有无数鬼魅蛮兵’的恐怖传言。
让曹休肝胆俱裂的是,南面、西面斥候接连飞马来报。
发现大队汉军旗帜在西南方向山林中移动,疑是敌军奇兵已抄至侧后!后方粮道再次遇袭,信使无一回报!
申时三刻。
站在高坡上的曹休,看着郝昭败退,看着侧翼骑兵溃散,听着后方粮道被断、疑兵逼近的噩耗。
又望向林心高地上那面始终屹立不倒的‘汉’字大旗,以及营垒前魏军士卒堆积如山的尸体……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灰败,身形晃了几晃。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已用尽。
换来的是兵力惨重的损耗,是士气的彻底瓦解,是陷入四面合围的绝境。
詹晏的援军还在路上,而敌军的大网已彻底收紧。
“将军!贼军势大,侧后已有敌军旗帜,恐遭合围!请速决断!” 身旁将领的声音带着惊恐。
曹休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尽是颓然与苦涩。
这一仗,他彻彻底底地败了。
败给了魏延的坚韧,败给了樊友的布局,败给了这该死的山地,也败给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撤军,返回郿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重若千斤。
鸣金之声凄厉地响起,回荡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苦苦支撑的曹军各部闻声,如蒙大赦,又充满屈辱,开始混乱而艰难地向后撤退。
汉军并未进行凶猛的追击,只是用弓弩射杀着落后的敌军,并迅速巩固夺回的阵地。
酉时。
落日余晖将林心高地染成一片暗红,与大地上的血迹融为一体。
魏延按刀立于残破的营垒前,看着潮水般退去的曹军,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满意。
赵十三包扎着伤口走来,哑声道:“将军,曹休退了。”
“嗯。”魏延点点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严密监视曹军动向,武猛和高广那边,让他们继续施加压力,但不必逼得太紧,把曹休‘送’回郿县即可。”
“将军,我们不追?”王平问道。
“困兽犹斗,况曹文烈乎?”魏延望向郿县方向。
“他此番伤筋动骨,锐气尽失,短时间内已无力再攻,詹晏的援军将到,我们的钉子,已经钉死了,传讯樊都督和关将军,林心阵地,巍然不动。”
至此,曹休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以惨败收场。
非是曹魏军队不碎锐,而是一步慢步步慢。
是夜。
郿县。
城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与城内彻夜不熄的打铁声、搬运滚木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提醒着曹休这场‘解围’之役的惨痛代价。
面前摊着郿县周边的舆图,目光却不时投向北方,那是杜阳的方向,也是郭淮坚守的孤城。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愧疚,比身体上的疲惫更深刻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伯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从他干裂的嘴唇中逸出。
他曹文烈兴师动众而来,非但未能为杜阳解围,反而损兵折将,被困郿县。
郭淮在杜阳城中,此刻是否正望眼欲穿,期盼着援军的烽火?而他派出的信使,是否也如同自己派出的那般,早已葬身在那片吃饶山林之中?
“将军。”郝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郝昭臂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刚毅,“伤亡初步清点完毕,我军折损……逾三千人,其中先登营伤亡最重,需重新整编,箭矢损耗巨大,尤其是强弩箭,库存已不足支撑一场高强度守城战。”
曹休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
三千精锐!这不仅是数字,是他曹文烈威名的折损,更是短期内无法弥补的战力缺口。
“知道了……重伤员集中救治,轻伤者编入辅兵队,协助城防,立即派人持我手令,开府库,重赏今日奋战不退者,特别是……先登营的幸存弟兄,抚恤加倍。” 稳定军心是眼下第一要务。
“末将代将士们谢过大将军!”郝昭抱拳,随即面露难色,“只是……军械,恐怕……”
曹休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帐中几位核心将领和郿县本地的官员:“此事,需另寻他法。” 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郿县周边区域,“如今春耕尚未完全结束,传令:即刻起,征调城内所有铁匠、木匠,集中打造箭簇、修补兵器。”
“同时,出告示,向民间征集羽箭,按市价给付钱帛或粮食,告诉百姓,此乃保家卫城之需,待击退逆贼,朝廷必有厚赏!”
这是一招险棋。
大规模征调民夫和物资,尤其在春耕时节,极易引发民怨。
但曹休别无选择,必须尽可能恢复郿县的防御能力。
处理完眼前急务,曹休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转向一名亲信校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杜阳方向……今日可有任何消息?或是观察到任何烽火信号?”
校尉黯然摇头:“回将军,并无任何消息,我方派往杜阳方向的斥候共三批,至今……无一返还,封锁极为严密。”
最后一丝与郭淮建立联系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仿佛能看到郭淮在杜阳城头,望着南方寂静的山峦。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战场上的刀剑更令人窒息。
“再派!”曹休只得破罐子破摔,“选最精干的斥候,不走大路,翻越西山绝壁!十人出去,有一人能将讯息带到,便是大功!告诉他们,不要带求援信,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找到郭使君,口头禀报:‘曹休言:援军已至郿县,虽暂受挫,然必寻机再进,望公坚守待援,杜阳万不可失!’”
这道命令,与其是给郭淮的强心剂,不如是曹休对自己内心愧疚的安抚。
他必须让郭淮知道,他没有放弃,援军仍在。
下达完命令,曹休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全局。
詹晏的援军最快也需两日方能抵达,樊友还在陆陆续续的调兵。
“郝昭,你亲自督率,日夜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在城外险要处多设陷坑、拒马,尤其要防备敌军的攻城器械!”
“诺!”
“另外,”曹休沉吟片刻,“派股部队,趁夜出城,焚烧、破坏城外可能被蜀军利用的民居、木材,实协…坚壁清野。” 出这四个字时,他心中一阵刺痛。
这意味郿县周边的百姓将雪上加霜,但为了不让敌军舒服,他不得不行此下策。
然而,朝廷此刻必然也处于两难境地:若要大规模调兵救援,就需要征发民夫,势必严重影响关中地区的春耕。
若不救,郿县与杜阳若失,关中门户洞开,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曹休此刻的困境,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败退,更嵌入了‘农时’这个宏大而脆弱的背景郑
他必须主要依靠现有力量,以及即将到来的詹晏部,独立应对危局。
各项命令下达后,帐中只剩曹休一人。
“伯济,非休不欲救,实是力有未逮……你若能知我此刻境地……”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罕见的脆弱。
但很快,他挺直了脊梁,努力让自己振作。
这场战役远未结束,他必须撑下去,为了杜阳的郭淮,也为了曹魏的关中大局。
喜欢汉末之旅,开局白衣渡江贴脸!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汉末之旅,开局白衣渡江贴脸!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