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
郿县以北,东、西两侧山口。
曹休那道‘攻势暂缓,但阵型不许松动’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水,泼进了郝昭军中各级将校焦躁的心头。
战鼓的节奏悄然发生了变化,从急促的催促进攻,转变为沉稳而持续的威慑性敲击。
旗帜的摇动也不再是拼命前指,而是在各自控制的狭区域内规律摆动,维持着进攻的态势。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最前沿的搏杀线上。
魏军士卒不再试图向林木深处亡命冲锋,而是依托已经占据的岩石、土坎,以及同伴的尸体和丢弃的盾牌,构筑起简易的防线。
刀盾手死死顶住前方,长矛手从缝隙中警惕地向外探刺,弓弩手则被重新组织起来,进行有节制的、覆盖可疑区域的轮番射击。
这种转变,立刻被山林中的守军察觉到了。
对于高广的蛮兵而言,魏军这种从‘浪涛拍岸’到“水银泻地’般粘稠的压力,反而更让他们感到棘手。
零星的、三五成群的突袭变得困难,魏军股部队之间靠得更近,相互呼应更为及时。
蛮兵几次试图像之前一样切入魏军队列间隙,都遭到了顽强的抵抗和迅速的反击。
虽然依旧能给魏军造成伤亡,但自身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立刻调整了策略。
更多的冷箭从更远的距离、更刁钻的角度射来,目的不再是大量杀伤,而是持续骚扰,不让魏军有任何喘息之机。
陷阱的设置也更加隐秘和恶毒,重点针对魏军可能向前试探或向后传递消息的径。
整个午后,前沿的战斗变成了无数个微、激烈但持续时间不长的接触点。
双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和耐力。
魏延站在高地边缘,俯瞰着下方战局的细微变化。
赵十三凑过来低声道:“将军,曹军的鼓点变了,攻得不那么急了,像是在……舔伤口?”
魏延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曹文烈这是撞疼了,想换个法子,不再求速胜,而是想用这牛皮糖一样的打法,粘住我们,耗着我们。”
曹休此举既是无奈,也是老练。
无奈在于,强攻确实无效;老练在于,这种持续施加压力、绝不轻易后撤的姿态,本身就能最大程度地牵制汉军兵力,并给守军带来持续的心理压力。
“告诉高广将军,不必与之硬拼,他粘他的,我们扰我们的,让弟兄们节省体力箭矢,专打冒头的和落单的,曹休想耗,我们奉陪,看谁先耗不起。”
“另外,让我们的弩手盯紧点,若是曹军敢大规模轮换撤退,就给我狠狠地射!”
坡上的曹休,同样在承受着煎熬。
他能看到郝昭军稳住了阵脚,但这种‘稳’,是以放弃进攻主动权、被动承受消耗为代价的。
每一刻,都有士卒在冷箭和陷阱中倒下。
这就像在下一盘棋,明知局面不利,却只能不断地填子进去,维持着棋盘上的均势,期盼着对手犯错,或者……期盼着棋盘之外,能传来一丝奇迹。
曹休双眼不时扫过东北和西北的群山,那里依旧寂静无声。
派出的信使,期盼的杜阳烽火,都如同石沉大海。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他和他的大军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重。
战场陷入了更加残酷的阶段。
没有上午那般惊动地的冲锋,但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和持续的精神紧绷,正在悄无声息地榨干着双方士卒的体力和意志。
即将入夜。
曹休本阵高坡上,火把依次点燃。
山下郝昭军的营火也连成一片,与远方林心高地上几点孤星般的敌营灯火冷冷对峙。
整整一个下午,战场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只有零星的刁斗声和更夫敲梆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杀戮并未真正停止。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数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不是一骑,而是数骑从不同方向几乎同时奔来!
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踉跄平曹休面前,人人面带惊惶,甲胄染尘。
“将军!”最先开口的斥候声音嘶哑,“派出的三路斥候……只回来了两路!折损过半!其余……杳无音讯!”
曹休心头一紧,没话,只以目光示意继续。
“敌军哨探遍布山野,暗桩极多,我等根本无法靠近‘林心’核心区域。”
“几次尝试迂回,皆遭伏击……侥幸逃回的弟兄,林子里仿佛处处是眼睛,根本分不清是蛮兵还是正兵!”
另一名斥候紧接着禀报,语气更加惶恐:“更……更棘手的是,我军侧后,郿县通往此处的几条要道上,发现大队游骑踪迹,看旗号是武猛所部!”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我军落单的运粮队和传令兵下手,似迎…似有彻底切断我军与郿县联络的意图!”
曹休的拳头在袖中暗自握紧,渗透侦察的彻底失败,意味着他彻底成了‘瞎子’和‘聋子’。
而侧后游骑的威胁,则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正在慢慢锯断他大军的生命线。
然而,最后一名信使带来的消息,才真正让曹休感到了战略层面的寒意。
那信使是从南面郿县方向疾驰而来的,脸上带着紧张。
“将军!敌军一支军队约两千人,步骑混杂,打‘詹’字旗号,一个时辰前已于自陈仓方向开出,正沿渭水北岸,向屈正礼的西原大营推进!”
“詹?”曹休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射,死死盯住报信兵,“消息确凿?何时出发?”
“千真万确!陈仓眼线冒死送出消息,敌军午时前后出发,依其步骑混杂的行军速度与路程估算……最快也需两日方能抵达屈正礼营中!”
听到‘明日黄昏甚至后日’这个时间,曹休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又绷得更紧。
松的是,威胁并非迫在眉睫,他还有一到一半的缓冲期,紧的是,威胁终究会来,而且正在路上。
樊友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
进一步强化西线,与武猛的游骑形成更紧密的配合,最终目的,就是将他曹休大军彻底锁死在山林与杜阳之间的狭长地带!
求援? 一个念头闪过,随即被曹休自己掐灭。
向长安的曹真求援吗?他心中一片苦涩。
如今正值春耕农忙,关中需要稳定,大量民夫和辅兵已遣散归田,此乃国家根基。
曹真手中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有限,更要防备高平的突袭,岂能轻易调动?
再者,从长安调兵至此,路途非近,等援军赶到,眼前这僵局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自己以优势兵力前来解围,若反而向长安求援,不仅颜面尽失,更会动摇整个关中的防御信心。
他望着北方杜阳方向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依旧没有任何信号传来。
郭伯济……你还在等什么?还是,你派出的信使,也如同我的一般,早已葬身在这莽莽群山之中?
局势已然清晰。
魏延据险固守,啃不动,后路及信息通道被武猛威胁,日渐狭窄,敌方援军将至,西线压力倍增。
继续强攻,只是徒耗兵力,僵持下去,坐等詹晏到位,处境将更加危险。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将曹休紧紧包裹。
挥了挥手,“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布鹿角暗哨,谨防敌军夜袭,再派精干斥候,严密监视詹晏所部动向,一有确切消息,即刻来报!明日……再议。”
是夜。
曹休军帐。
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映照着曹休阴郁的面容。
日间战事的胶着与黄昏时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挥退了左右,帐中只余他一人,对着一幅简陋的郿县周边舆图,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而是穿透了帐幔,投向北方杜阳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强烈的自尊心与军事上的绝境,逼迫他必须行险一搏。
他曹休的威名,是靠打硬仗、打出来的!
下辨识破张飞疑兵,他没有被迷惑,没有被张飞吓退。
这种深入骨髓的进攻本能,让其无法忍受坐以待毙的屈辱。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膨胀。
明日拂晓,投入所有预备队,不计代价,集中全力猛攻‘林心’高地一点!
他赌魏延经过一守御,也会松懈,赌汉军的多兵种配合在夜间调度不及,他赌自己麾下魏军哀兵必胜的血气,能一举撕开那道看似坚固的防线!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郝昭的部队已显疲态,强行驱策可能导致更大伤亡甚至溃败。
但眼下,他还有选择吗?撤退,意味着解围行动彻底失败,杜阳危矣,他曹休的声誉也将扫地,僵持,则是坐等郭淮溃败。
唯有进攻,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传令!” 曹休猛地转身,对帐外亲兵喝道,“召郝昭及诸将即刻来见!明日拂晓,全军出击!目标,林心高地,有进无退,不死不休!”
夜色深沉,曹休军帐中,一场关乎上万人生死的终极冒险,已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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