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日。
未时初。
郿县以北,曹休本阵高坡。
日头偏西,光影被拉长,山坡上肃立的骑兵阵列投下道道斜影。
曹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战场的厮杀声已从清晨的猛烈激昂,逐渐转向一种沉闷、疲惫的拉锯。
郝昭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次次涌上,又一次次被那道无形的死亡之网前碎裂、退却。
伤亡的数字通过不断往返的传令兵报来,众人都看得分明,郝昭已尽了全力,甚至有些师老兵疲。
东侧主攻方向上的几个营,旗帜都已残破,攻势明显迟缓。
西侧的牵制进攻更是如同陷入泥潭,难有寸进。
“魏文长……” 曹休心中默念。
他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相反,能得曹操‘千里驹’之誉,其审慎与谋略是经过考验的。
原想凭借兵力优势和初至的锐气,快速拔除魏延这颗钉子,打通与杜阳的联系。
但眼前的现实是,魏延不仅早有准备,而且敌军极其擅长山地防御,将地利与麾下蛮兵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强攻难下,奇兵未至……难道真要在簇与魏延空耗兵力、徒损锐气?”
杜阳城中的郭淮尚有存粮,一时无虞,但时间真的完全站在他这边吗?顿兵坚垒之下,乃兵家大忌。
每多拖一日,大军粮草消耗巨大,士卒士气亦会持续低落。
若等到真的兵疲,敌军军其他方向再有所动作,局面将更加被动。
一直期盼着信使能带来一丝好消息,哪怕只是确认信使已成功渗透出去,能与杜阳建立联系,也能为这僵局带来变数。
然而,视野所及,唯有苍茫山色。
“禀将军!” 又一骑奔上高坡,骑士声音沙哑,“郝昭将军报,东翼前锋营伤亡已逾三成,攻势难以为继,请求暂缓休整!”
曹休没有立刻回答,看到了一双双同样疲惫且带着焦虑的眼睛。
他作为主帅,每一个决策都关乎上万将士的生死。
“传令郝昭,” 曹休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东翼前锋撤下休整,由预备队接替,攻势暂缓,但阵型不许松动!”
“弓弩手继续保持威慑,多布疑兵,摇动旌旗,擂动战鼓,做出我军仍在积极寻机进攻的态势。”
这道命令意味着他暂时放弃了不惜代价的强攻策略,转而采取围而不猛攻,保持压力,另寻他法的部署。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也考验着对手的神经。
“再派精干斥候,多路并出,不再以渗透杜阳为首要目标,而是着重探查林心周边。”
“尤其是西南、西北方向,有无可供利用的路、疏于防范的隘口,或是……周边游骑活动的规律,魏延能将主力集中于正面,其侧后必然有其薄弱之处!”
曹休不得不重新审视战场,寻找哪怕一丝微的战机。
这种策略上的转变,体现了他作为统帅的务实与应变能力,而非一味逞强。
下达完命令,曹休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那面‘汉’字大纛。
“魏延,你据险而守,耗我锐气,那我便与你比比耐心,看看是你这座山先露出破绽,还是我曹文烈先找到你的‘七寸’!”
战场暂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是双方统帅意志、耐心和智慧的较量。
真正的胜负手,仍在于这两位主帅接下来的博弈。
临近夜晚。
陈仓,前将军行辕。
樊友放下手中的数份军报,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快。
桌子上摊开的,除了前线各军的例行汇报,还有两份刚刚由刘文刘武部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
一份详述了他们抵达潜伏位置后,如何干净利落地截杀了曹休派出的西路信使队。
并俘获一名活口,确认曹休确实在试图联络杜阳,且渗透计划已遇挫。
另一份则记载了午后发生在岐山南麓无名山谷的遭遇,他们伏击并全歼了一支从杜阳方向潜出的十人队。
在对方试图传递口令时果断将其射杀,口令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郭使君有言——杜阳无恙!粮足兵精!静待将军号令!”
“曹文烈的爪子,郭伯济的舌头,都被咱们的人给剁了、剪了。”樊友用手指点零那两句口令。
刘文刘武这对兄弟,不仅成功潜伏到位,而且初战便立下大功,对战场信息的掌控至关重要。
樊友正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个信息优势,进一步给曹休施加压力时,亲兵入内禀报。
“都督,詹晏将军到了,正在府门外候见。”
“哦?快请!”樊友精神一振,脸上笑意更浓。
片刻,一名年近四旬、风尘仆仆却目光沉静的将领大步走入,向樊友抱拳行礼。
“末将詹晏,奉陛下与大将军令,率部前来,听候樊都督调遣!因江津渡口防务交接,稍有迟延,望都督恕罪!”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樊友起身,亲自上前扶起詹晏。
这位与他一起破解白衣渡江,立下战功后又长期驻守江津防备东吴的将领,身上自有一股水陆皆夷沉稳与干练之气。
能把这样一个人物从紧要的长江防线上调来,足见对西北战局的重视,也确实是下了血本。
“朝廷和大将军能将你调来,我心中这块石头,算是落地一半了。”樊友引詹晏到地图前,手指快速点过几个关键位置。
“魏延已成功在‘林心’高地立营,将曹休主力牢牢吸住,屈正礼在西原大营牵制郿县部分军队,关平水军控制渭水。”
“如今,曹休强攻受挫,与杜阳联络断绝,正是我军进一步收紧绞索、扩大战果之时。”
容不得詹晏休息,樊友直接下令道:“给你两个任务,第一,你即刻前往屈正礼西原大营,与他汇合,你带去的一千骑兵,加上一千精锐锐卒,到了营寨后交接给关平。”
“随后接替关平,负责渭水沿线及西原大营侧翼的警戒、巡防,并随时准备策应屈正礼或魏延方向。”
“第二,”樊友语气加重,“交接完毕后,传令关平立即点齐魏延留在屈正礼营中的战马,率两千精锐骑兵,脱离水军,北上!”
“他的新任务是,像武猛一样,以游骑姿态,大范围机动于山林边缘,配合武猛的三千游骑,彻底锁死曹休与郭淮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通道,并打击其散出的股部队。”
詹晏凝神细听,目光随着樊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迅速理解了整个作战意图。
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定与屈将军、关将军配合无间,牢牢锁住西线,绝不让曹休有隙可乘!”
“好!”樊友用力拍了拍詹晏的肩膀,“关平那里,我会另发手令,你速去准备,尽快出发,告诉屈正礼,稳守即可,不必急于求战,他的营寨,就是钉在曹休侧翼的一颗硬钉子!”
“诺!”詹晏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甲叶摩擦之声干脆利落。
看着詹晏离去的背影,樊友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东北方向。
刘文刘武斩断了信息流,詹晏和关平将进一步收紧空间锁。
曹休此刻,恐怕正为强攻不克、信使无踪而焦躁不已吧?
曹真快出兵吧,出的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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