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
二月十三日至二十二日。
杜阳东南。
无名隘口。
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
武猛麾下校尉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嘴里含着半块苦麻根,眼睛死死盯着下方三十步外那座刚刚竖起来的魏军木哨卡。
哨卡很粗糙,原木搭的架子,顶上有个冒着青烟的土灶,烽燧。
五十来个魏军缩在木栅后面,呵出的白气在火光里一团团的。
“校尉,雾大,正好。”身边的老兵哑着嗓子。
校尉没吭声,只是慢慢抽出了弓,搭上一支箭簇裹了油布的箭。
身后三十个汉军骑兵像石雕一样伏在雾里,只有马匹偶尔不耐地喷一下鼻子。
快亮了,雾开始流动。
哨卡里一阵响动,木栅门吱呀打开,十个魏军提着木桶,缩着脖子往下风处的山溪走。
这是他们每取水的时辰。
校尉的箭尖随着那队魏军移动。
等他们走到一半,完全暴露在乱石滩上时,他松开了弓弦。
“嗖——!”
火箭划破雾气,钉在哨卡棚顶的茅草上。
几乎同时,埋伏在取水路旁乱石后的十个弟兄射出了弩箭。
惨叫声、马嘶声、铜锣的狂响声和各种声音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风!风!大风!”王敢跃起,翻身上马,带着二十骑从雾中冲出,并不靠近,只是绕着哨卡奔驰,将一支支火箭射向木棚、柴堆,尤其是那个冒烟的土灶。
两个火油罐被奋力掷出,砸在棚顶上,火苗‘轰’地窜起。
哨卡里魏军大乱,有人拼命拍打着火的同伴,有人朝着雾中盲目放箭,更多的人在军官嘶吼下试图集结。
那个报警的烽燧,被重点照顾,火箭和火油几乎把它点成了火把,浓烟变成了黑烟,冲而起,却不再是预警的信号,而是灾难的标记。
“走!”校尉见火势已起,魏军开始用弓弩还击,唿哨一声,带着弟兄们调转马头,冲进还未散尽的浓雾。
身后是燃烧的哨卡、惊惶的呼喊,以及那柱歪歪斜斜、再也无法传递准确军情的黑烟。
回去清点,无人折损,只有两匹马被流箭擦伤。
武猛听了禀报,只是点零头,在舆图上那个隘口画了个的叉。
“嗯,今夜他们运粮,又得多派三十人了。”
……
一日正午。
杜阳以北的一处山涧。
阳光在这里是奢侈品。
五个魏军斥候走得很慢,刀出鞘,盾在前,踩在满是卵石的涧滩上,声音在绝壁间空洞地回响。
高广并不在这里。
此刻,他正在数里外一处更隐蔽的山坳里,听着手下一个手下派回来的族人汇报。
高广只是点零头,在铺开的粗糙兽皮地图上,用炭笔在一个位置做了个只有他自己懂的标记。
具体的猎杀,交给熟悉每一块岩石的阿果就够了。
涧壁之上,十几丈高的石缝里,阿果和他的九个同族兄弟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的岩石。
阿果脸上用靛青和泥灰涂出狰狞的纹路,慢慢举起一张用老藤和兽筋绞成的短猎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头泛着诡异暗蓝色的箭。
眼睛眯成一条缝,气息好似与山风融为一体。
下面,一个年轻的魏军斥候走到涧水稍宽处,松了口气,示意同伴休息。
摘下腰间皮囊,弯腰想去掬一捧冰冷的涧水。
“嗖——”
极轻的破空声,几乎被涧水呜咽掩盖。
箭矢精准地没入那斥候的侧颈。
身体一僵,捂住伤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缓缓歪倒,皮囊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敌袭!”队帅嘶声狂吼,猛地举盾向上,但死亡来得比声音更快。
四五根用硬木削尖、绑着石片的短标枪,带着恶风从不同角度的石缝中掷下!不是瞄人,是钉盾!
一根短矛带着恐怖的力量,“夺”地一声,将一名斥候的木盾狠狠钉在地上,矛杆兀自颤抖,将那斥候带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另一根擦着队率头皮飞过,刮掉皮盔,带出一溜血珠。
紧接着,拳头大的石块用投石索甩出的鹅卵石,带着可怕的呼啸从头顶各个刁钻角度砸下!不求致命,只求砸伤、震慑。
一名斥候肩膀被石块击中,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着丢掉了环首刀。
“在上面!”队帅眼睛赤红,朝石壁上方人影晃动的方向盲射一箭,箭矢撞在岩石上,迸出几点火星。
看不见清晰的敌人,敌人在更高、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岩隙和阴影里,像真正的山魈。
“背靠背!退!”他嘶喊着,和最后一名惊魂未定的手下背靠背,举着半残的盾牌,踉跄着向来路后退。
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那是一根山藤设下的套索。
那手下惨叫着向后摔倒,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闷响过后,再无声息。
每支箭都涂抹了捕兽用的麻药,不过二三十息。
五名精锐斥候,四人已快失去战斗能力。
只剩下队率一人,背靠着冰冷滑腻、长满青苔的石壁,举着破烂的木盾,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涧水声、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看见同伴一个接一个变得无力,感到有无数双非饶眼睛在阴影里盯着他。
一块岩石后,慢慢露出半张涂满诡异油彩的脸,对着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做了一个缓慢的抹脖子动作,然后,指了指涧口方向。
队帅最后的理智崩溃了。
怪叫一声,丢下盾牌,甚至丢下了弓,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疯了似的朝着来路狂奔,一路跌倒又爬起,仿佛身后有吞噬魂魄的山鬼在追。
阿果等人这才像猿猴一样溜下石壁,沉默而迅速地收缴战利品,并完成补刀。
其中有完好的弓、箭囊、环首刀,以及曹魏斥候怀里的干粮和几枚铜钱。
补刀后对尸体没有多余的动作,迅速消失在涧水上游更茂密、更阴暗的原始林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久,高广听着阿果的简短回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那张兽皮地图上,山涧附近的区域,用炭笔缓缓涂上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麾下数十个像阿果这样的头目,时常就会送来‘不多的战果’。
……
渭水河道。
没有月亮,渭水是一匹抖开的巨大黑绸,只有流水沉缓的呜咽。
关平站在一艘蒙冲斗舰的船楼上,望着前方黑暗。
十条走舸,满载的不是士卒,而是干柴、枯草、破渔网,以及十多面战鼓。
每条走舸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操舵,两个鼓手。
“放!”关平低喝。
十条走舸被推离,顺着黑沉沉的河水,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漂去。
目标是魏军沿河一系列戍堡之间相对薄弱的河段。
子时前后,郿县以东的夜空,忽然被十几团先后燃起的火光撕裂!
那些漂流的走舸在预定位置被点燃,顺流而下,如同一条条火蜈蚣在河面扭动。
几乎同时,惊雷般的战鼓在河心炸响!“咚!咚!咚!咚!”、“杀!杀啊!”
沿岸魏军戍堡瞬间炸了锅!警锣声、脚步声、军官的怒吼响成一片。
“敌袭!放箭!快放箭!”戍垛后亮起无数火把,弓弩手朝着河心火光处疯狂倾泻箭矢,但距离尚远,大多无力地落入水郑
众多曹魏士卒没看不清火筏后是否有真正的战舰,更不知道这震鼓声里藏着多少敌军。
一条火筏撞上浅滩,燃烧的柴草点燃了岸边的枯苇,火势蔓延。
另一条火筏漂进一处简易码头,引燃了栈桥。
魏军一片混乱,有的救火,有的朝黑暗的河面持续放箭,有的则紧张地防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登陆的敌军。
真正的汉军战舰,在关平带领下,远远停在上游黑暗里,冷冷地看着下游的喧嚣与火光,没有一兵一卒损失。
一个时辰后,火筏燃尽,鼓声停歇。
河面重归黑暗,只留下几处岸边的余烬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郿县守军和沿岸戍堡的魏军,被折腾得人困马乏,神经紧绷。
郝昭接到急报,眉头紧锁,只能下令:“沿河戍堡,夜哨加倍,谨防贼人真伪之计。”
关平的目的达到,给漫长的渭水防线,套上了一层沉重的、名为“疑惧”的枷锁。
十日间,不断的型摩擦,有效和无效的袭扰一直未曾间断,不停给予站得高看得远的郭淮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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