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
陈仓。
前将军府
春耕刚刚开始，一道来自襄阳的使者，携带着皇帝的诏书与封赏，抵达了陈仓。
府衙正堂，香案早已备好。
樊友率文武官员，北向而拜，迎接子诏命。
使者高声宣读，声音在堂中回荡。
“……前将军樊友，克复高平，拓土有功，治民有方……特加封食邑三百户，赐金百斤，锦五百匹……准其所奏，于汉中择地兴建‘医城’，以惠军民，汉中太守董和协理……”
这是对樊友个人功绩和‘医城’计划的正式认可与支持。
接着，是对一众将领的擢升。
“迁魏延为镇西将军，赵云移为镇东将军，黄权移为镇南将军……擢武猛为征西将军，关平为平西将军，封关内侯……屈正礼、刘文、刘武等，各进了杂号将军……”
军阶的提升，是对去岁以来一系列军事胜利的肯定，也明晰了未来北伐的指挥体系。
“赐雍州刺史马良昭文将军号，增秩……封孟达为略阳亭侯，王平为宕渠亭侯……”
文官得军号，边将封亭侯，这是恩荣，也是进一步捆绑利益的象征。
最后，使者的声音略顿，念出了一条让樊友乃至堂上许多人都微微一怔的封赏：
“……樊卿有功于国，朕心嘉慰，特封卿女为陇西郡亭主，食邑三百户，以彰殊荣……”
郡亭主？！这不是个好苗头，且有实际食邑，这开了个不好的头。
诸葛亮，法正怎么能同意呢。
堂下传来细微的吸气声，马良、关平等人看向樊友的目光都带上了惊讶与祝贺，但樊友自己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使者宣诏完毕，笑容满面地将诏书递向樊友。
“樊都督，可喜可贺啊！陛下对将军恩宠有加，连女公子都得了如此显封。”
樊友双手接过诏书，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凝重更深。
沉吟片刻，并未如常谢恩，而是对使者深深一揖：“使远来辛苦，且请驿馆歇息，此诏……容友细思，明日再行叩谢。”
使者一愣，封赏如此之厚，樊友反应却如此平淡甚至迟疑，实属罕见。
但他也知樊友地位特殊，不敢多问，只得拱手退下。
当夜，樊友书房灯火通明。
并未观看那些赏赐的金帛，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卷诏书，目光落在‘陇西郡亭主……食邑三百户’几字上，眉头紧锁。
“使君，陛下厚恩，何以不喜？”彭羕在一旁轻声问道。黄崇与庞宏也侍立在侧，面露疑惑。
樊友放下诏书，长叹一声：“你等可知这‘食邑三百户’意味着什么？”
走到雍州地图前，手指划过刚刚恢复生产、地广人稀的陇西郡。
“陇西新复，户口本就不丰，历经战乱，百姓困苦，正需休养生息，这三百户食邑，便是从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手中划出赋税，供养我女。”
“国家疆土未阔，直属的编户更是不易，今日因我之功，封一女便食邑三百户，他日若有其他功臣效仿，国家又能拿出多少户来分封？”
“若有人作为还好，遇到灾年，不作为甚至强征赋税者……长此以往，百姓手中赖以生存的土地、产出，岂非逐渐归于勋贵之家？这与豪强兼并何异？此非强国富民之道！”
越越是激动，转身看向彭羕三人：“陛下厚爱，友感激涕零，然此例不可开！至少，不可开在我樊友身上！国家初建，百废待兴，每一寸土地，每一户编民，都应用来养兵、抚民、兴业，而非供养越来越多的勋贵私邑！”
彭羕闻言，肃然起敬，他深知樊友所言切中时弊。
黄崇与庞宏更是听得心潮起伏，他们第一次听到一位重臣如此直白地拒绝显赫封赏，理由竟是为了避免与民争利，为了国家的长远之计。
“那……使君意欲何为？”彭羕问。
“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至少，请陛下收回食邑之实封，若陛下定要赏赐，给个‘亭主’的尊号以示恩宠即可。”
“土地、民户，当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用于赏赐军功、安置流民、鼓励耕战。”
当即命彭羕磨墨铺绢，亲自提笔，给刘备写了一份言辞恳洽道理分明且大开变法的奏表。
————
臣樊友谨奏：
陛下赐臣女陇西食邑三百户，恩浩荡，臣阖门感泣，然臣中夜抚膺，思及下大势，敢冒死进言。
臣观三代以来，下治乱之机，尽在土地。
周行井田而王业兴，秦废阡陌而社稷崩，前汉之衰，非因封赏，实因土地尽归豪强，朝廷徒拥虚名。
今陛下承命、再兴汉祚，正当重定乾坤，开万世太平之基。
陇西三百户不过微尘，然此例一开，后世仿效，今下甫定，豪强未附，百姓流离，此正赐良机，若待四海承平，田产已定，再欲更张，则难如移山。
臣有三策进于陛下：
一曰明赐暗易。
陛下可明旨赐臣食邑，以示恩荣，暗使有司赴陇西，以钱帛、盐铁、虚爵相诱，渐次赎买豪强田产，田归官府，仍许原主佃耕，岁输官租，如此不动干戈，不伤民心，而地权渐归朝廷。
二曰授田固本。
所购官田，不立私契，凡流民归附、士卒有功者，皆授田二十至百亩，许其世代耕种，然地契永存官府，严禁买卖典押，耕者有其田而不失，朝廷握地权而不坠。
三曰改制立新。
待三五年，官田过半，即可颁《田制新律》：“下田土，法理属官，民得耕佃，不得鬻质，勋贵封赏，皆给禄米，永停授土。”如此，则兼并永绝，赋税有常，兵源不绝。
此诚千载一时之机也！ 若因循旧制，不过再造前汉；若行此新政，可开八百年太平。
今陛下英武，将士效命，正宜雷厉风行，待豪强坐大，则噬脐莫及。
臣愿为下先——请陛下尽收拟赐之田，尽购陇西膏腴，臣家率先献契，则功臣无言，豪强屏息。
此非辞赏，实欲献土于社稷；非不感恩，实思报国于根本。
臣临表涕零，惟陛下察此血诚，若蒙圣鉴，臣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憾。
臣前将军樊友顿首泣血
章武二年二月六日
————
写罢，他用上自己的印信，封好，对彭羕道：“明日一早，便将谢恩表交予使，再命亲卫快马送往襄阳，陛下若怪，我一力承担。”
第二，使者看到樊友拍了个亲卫时，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他从未见过如此推拒封赏的臣子，而樊友连送信的人都找好了，只得承诺必定速归襄阳，呈于陛下。
消息悄然传开，陈仓上下，从将领到文吏，对樊友的敬重更深了一层。
这不是矫情，而是真正看到了更远处，心系着更根本的东西。
春耕的序曲，便在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土地与民生的思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喜欢汉末之旅，开局白衣渡江贴脸！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汉末之旅，开局白衣渡江贴脸！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