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子时。
魏军北大营。
守将确实喜好喝酒,尤其在这边塞苦寒之地,值夜巡营后,能回到帐中饮上几盏驱寒解乏,是他不多的享受。
当亲兵将那几坛贴着‘仰慕将军’红纸、酒香浓烈却略显浑浊的民酒抬进来。
虽觉突兀,但嗅着那熟悉的、边塞私酿特有的粗粝酒气,这次的更加精纯。
又见坛泥新鲜,不似久藏,只当是附近哪个想巴结军爷的豪强所赠,略一迟疑,便挥手让亲兵收下。
“分与今夜值守的弟兄们,暖暖身子,莫误了巡哨。”他吩咐道,自己先拍开一坛,就着冷羊肉灌了一大口。
酒液火辣辣地滚下喉咙,带着股蛮横的劲头。
“啧,够劲!”
营中很快弥漫起酒的气息,不少巡卒和岗哨也分到了一碗,在这湿冷的后半夜,这无疑是极好的慰藉。
警惕,随着酒意和逐渐深沉的夜色,慢慢松懈下来。
丑时初。
营外。
马超的三百精锐,人马皆衔枚,蹄裹粗布,如同暗夜中流淌的墨迹,悄然无声地运动到北大营东侧栅栏外。
这里远离主营门和大部分哨塔,紧邻着巨大的马厩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粪和草料气味,完美掩盖了人迹。
校尉如壁虎般贴着木栅,侧耳倾听,营内传来隐约的喧笑和鼾声,东侧的两个固定哨位,呼吸粗重,间或有酒嗝传来。他向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黑影灵巧地翻过栅栏,落地无声,短弩机括轻响,岗哨闷哼倒下,紧接着,更多的黑影涌入,迅速控制住马厩区入口。
马超亲自带领数十人,用浸油的麻布和引火之物,快速在几处关键的木栅下布置好,却不点燃。
“将军,都妥了。”校尉低语。
马超点头,翻身上了一匹刚刚牵出的、颇为神骏的黑色凉州大马。
这马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奔腾,不安地打着响鼻,被马超轻轻抚慰。
“点火,驱马,向北。”命令简短。
“嗤啦——”引火物被点燃,迅速舔舐着浸油的木栅。
几乎同时,尖锐的羌笛声撕破夜空。
总攻开始!
控制马厩的汉军士卒用力鞭打空气,发出巨大的呼喝声,同时用刀背猛砍马厩栏杆。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在火光和噪音的刺激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撞开本就未锁死的厩门,向北面被悄悄扩大聊营栅缺口涌去!
“敌袭——!马惊了!”营中瞬间大乱。
被惊醒的魏军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迎面撞见的是冲的火光、炸营般奔突的马群,以及混在马群症不断砍杀试图阻拦者的黑影。
酒意未消的守将冲出大帐,看到这景象,肝胆俱裂:“拦住马!别让马跑了!是劫营!是马超?!结阵!结阵啊!”
但他的呼喊在巨大的混乱中微不可闻。
大部分魏军被受惊的马群冲得七零八落,少数试图结队的,又被黑暗中精准射来的冷箭放倒。
马超一马当先,手中马槊如龙,直接刺穿了一名试图关营门的魏卒。
随即率领数十骑如同尖刀,顺着马群冲开的通道,直刺营寨中心,目标直指田豫的中军大旗!
守将眼见一将黑马黑袍,在火光中如魔神般杀来,所向披靡,心知大势已去,走路却有些飘,亲兵见状直接将他抬起,仓皇向姑臧城方向逃去。
夺马,而非歼敌,众人牢记目标,见敌将逃走,并不深追,转而全力控制马群,驱赶它们向北狂奔。
被劫夺的战马加上从附近部落收购和征用的,总数已近千匹!黑色的洪流在黑夜中涌动,向着野马川方向奔腾。
六月二十九日。
拂晓。
姑臧城西。
张进、黄华的联军准时出现,鼓噪而进,旗帜招展,做出大举攻城的姿态。
城内守军紧张万分,滚木礌石纷纷运上城头。
毋丘兴亲自坐镇西门,眉头紧锁,他接到了北大营遇袭、马匹被劫的急报,又见西门外敌军势大,一时难以判断哪里才是主攻方向。
斥候飞奔而来,“禀将军,北大营田将军败退入城,所部损失不大,但……但营中战马尽数被马超所夺!敌军驱马北去,似与城外贼军呼应!”
“马超……他竟绕过了金城?!苏则干什么吃的!”毋丘兴恨得咬牙。
“他想用我的马,武装他的兵!传令,严守四门,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出城浪战!速派快马,再催金城援军!”
他判断,马超夺马后,必然需要时间整合,与西门外联军汇合。
决定以静制动,依托姑臧坚城,等待金城援军抵达,再内外夹击。
同日上午。
七百余名汉军士卒,人人都分到了一匹凉州骏马还有多余的直接被带走。
虽然并非人人都是熟练的骑兵,但凉州男儿,多少有些骑马底子,即便不擅马战,代步驰骋却无问题。
全军士气大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斥候回报:“禀二位将军,毋丘兴龟缩不出,张、黄二位将军在西门外佯攻牵制。”
“但金城方向,魏军先锋已出,距此大约三日路程,中军也在集结,预计五日内可抵姑臧。”
“三日……”马超看着刚刚组建、尚显杂乱的骑兵队伍。
“足矣!”
“传令张进、黄华,加大佯攻力度,做出截断姑臧与金城联系之势。”
“烧戈,你带本部羌骑,多打旗帜,向金城方向运动,遇敌股则歼之,遇大队则扰之,做出疑兵之态,延缓其北上速度。”
待召集全军,马超的声音响彻河谷:“儿郎们!马,我们有了!但金城的魏狗正在赶来,想在毋丘心龟壳外,把咱们和西边的盟友一起包了饺子!你们,怎么办?”
“杀出去!破姑臧!”士卒们挥舞着刚刚到手、尚不熟悉的骑枪或环首刀,吼声震。
“没错!坐等,就是死路一条!只有破开姑臧这龟壳,擒杀毋丘兴,凉州才能震动,我们才能转危为安,才能带着战马和胜利,去援街亭!”
马超长枪指向东南姑臧方向,“毋丘兴以为我们得了马,要么远遁,要么会去与西门联军汇合,我们就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吴将军你率两百人,多携旗帜鼓号,赶往西门,与张、黄会合后,大张旗鼓,做出我军主力已至,即将合力攻城的态势!”
叫来了那个牧和杨千万“杨首领你带着几个兄弟,跟他在这里看着马匹,莫要丢了。”
二人不敢迟疑,齐声应道:“诺!”
“其余人马,随我向东,绕至姑臧南门外埋伏!毋丘兴为防西门联军,主力必集中于西、北,东和南门相对空虚,待他被西门声势吸引,我们便直扑东门!”
“此战关键,在于快,在于猛!我们要像冰雹砸穿帐篷一样,一击砸穿姑臧!杀!”
将士们士气高涨,“杀!杀!杀!”
六月二十九日。
夜。
毋丘心压力越来越大。西门外的敌军攻势虽不猛烈,但声势浩大,鼓角震,旗帜如林,仿佛有数千人马。
斥候又报,发现股羌骑在金城方向活动,疑似断援军之路。
他越发确信马超已与西门联军合流,主攻方向就在西门,于是将城中机动兵力,更多调往西城。
六月三十。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姑臧东门外,一片寂静,只有城头几点火把,映照着打盹的哨兵。
突然,大地开始微微震颤,紧接着,如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炸响。
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幽灵骑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南门外旷野,以决死之势冲向城门!
“敌袭!东门敌袭!”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毋丘兴从梦中惊醒,听到告急,惊得几乎栽倒:“什么?东门?马超不是在西门吗?!”
来不及细想,他急忙命令预备队赶往东门增援,但已经晚了。
马超一马当先,率领数百骑狂风般卷到城下。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但目标本就不是攀城,只见数十骑冲向城门洞,马上骑士点燃了背负的、浸满油脂的革囊和柴捆,奋力掷向城门!
同时,更多的骑兵环绕城墙奔驰,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守军。
“轰!”烈焰在包铁的木门上燃烧起来,城内守军慌乱地试图灭火,却被密集的箭矢压制。
与此同时,西门外的吴懿、张进、黄华等人收到斥侯传信,东门火起,杀声震,知道马超已然动手。
立刻命令全军压上,战鼓擂得惊动地,云梯、钩索纷纷架上城墙,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
毋丘兴首尾难顾,心神大乱,他不知马超到底有多少人,更不知主攻方向究竟在哪里。
城中守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打得晕头转向,士气骤降。
“禀将军,东门火大,快要守不住了!敌军骑兵一直袭扰!”
“禀将军西门敌军加紧登城,攻势猛烈!”
就在毋丘兴焦头烂额之际,更致命的打击来了。
被马超安排潜伏在城外的烧戈所部羌骑,以及部分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竟在城内羌人和羌兵帮助下攀上城墙,打开了这场战争的一道缺口!
虽然缺口很快被发觉,守军奋力封堵,但这城内已入敌军的谣言瞬间传开,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完了……”毋丘兴面如死灰,他知道,城池的陷落,往往始于士气的崩溃。
内外交攻,虚实难辨,军心已乱。
“将军!从南门走!去与金城方向援军汇合!”亲信部将拉着他就走。
色微明时,姑臧东门在烈焰和内应协助下,终于轰然洞开。
马超一骑当先,率军涌入城内,并不恋战,也不分兵占领全城,而是集中精锐骑兵,直扑太守府和城中军营,一路高喊。
“毋丘兴已逃!降者不杀!”
群龙无首的魏军,在悍勇的铁骑冲杀与主帅已逃的呼喊中,纷纷溃散或投降,西门外的联军也趁机攻入城郑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姑臧城头,已经换上了‘汉’、‘马’、‘吴’以及联军们的旗帜。
马超站在城头,身上血迹未干,看着城内逐渐平息的混乱,和城外远方腾起的尘烟,那是烧戈的疑兵正在阻滞金城来的魏军先锋。
“传令,扑灭余火,收拢降卒,清点府库,特别是马厩和武库!”马超快速指挥。
“张将军、黄将军,速派精干之人,安抚城内大族百姓,吴将军,整备我军,轻伤者归队,重伤者集中救治,我们最多只有一时间。”
“一?”吴懿问。
“对,一。”马超目光投向东南,仿佛能穿透山河,看到街亭战场。
“毋丘兴虽败逃,金城援军将至,簇不可久留,我们要带着缴获的战马、兵甲、粮草,尤其是这场胜仗的威风,以最快速度东进,奔赴街亭!”
“要让张合知道,这陇右我军吃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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