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午时。
野马川谷地。
马超率领的三百先遣精兵，比预定时间早了大半日抵达野马川。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丰茂的水草在六月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一条清冽溪流蜿蜒其间。
疲惫的士卒们看到溪水，几乎要欢呼出声，却被马超抬手制止。
“烧戈，带你的人，上游、下游各探五里，查清水源有无异样，有无魏军近期活动痕迹。”
“其余人，以什为单位散开隐蔽，饮马、进食、处理伤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卸甲，兵刃不离手。”
不过两刻钟，烧戈便带回消息：上游两里处有新鲜的马粪和车辙，是两日内的痕迹，下游一处背风坡，发现被匆忙掩埋的篝火余烬，灰还是湿的。
烧戈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道：“是巡哨，人数不超过二十，应该是毋丘兴派出的边境巡队，每日一趟，看痕迹，他们今日已巡查过，明日此时会再来。”
马超眼中精光一闪：“那就是，我们有一的时间。”
他立即召集还能行动的军官与烧戈等向导，就在溪边沙地上以石为图，开始部署。
首要，是眼睛和耳朵。
“你带二十个最机灵的，换上山民衣服，配短弩匕首，即刻出发。”
马超指向东北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翻过那道山脊，给我盯死姑臧城的动静，我不要你进城，但要看清四门出入车马多寡、何时换防、炊烟起于何处，最重要的是……”
“找到最大的牧场位置，看清守卫巡逻的规律，有多少马，多少兵。”
“诺！”那名校尉领命，转身便去点人。
其次，是腿脚。
“烧戈，你那些羌溶兄，可还能走动？”
“将军吩咐！”
“好，分作三路，一路向西北，寻张掖张进、酒泉黄华的联军，告诉他们，我马超已至野马川，三日后拂晓，请他们准时兵临姑臧西门外，佯攻造势。”
“一路向东，沿我们来路接应吴将军，告诉他此处安全，速来会合，最后一路……”
“在谷地周边，寻那些与曹魏有怨、或贪图盐利的羌胡部落，告诉他们，汉军征马，一匹良马换三引精盐，童叟无欺，现盐现货，但若有人向魏军告密……”手在脖子上来回晃了晃。
烧戈心领神会，用羌语快速吩咐下去，几十个矫健的身影迅速没入山林河谷。
最后，是刀锋。
马超看向剩下的两百多人，虽然人人带伤，但历经八日炼狱还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意志如铁的死士。
“还能挽弓的，出列！”
约八十人踏前一步。
“以十人为一队，散入谷地外围的制高点和要道，设暗哨，你们的箭，不准瞄人，只射空，见到大队魏军，或我们派出的斥候发出信号，便射响箭报警，其余人，跟我来。”
他带着剩下的人，来到野马川一处狭窄的入口，这里两侧是缓坡，形如口袋。
“挖绊索坑，不用深，能绊马腿就行，去砍些硬木，削尖了埋在缓坡的草丛里，那边的乱石滩，清出一条能让两马并行的通道，其余的给我弄乱，越大越杂越好。”
马超挽起袖子，亲自搬起一块石头，“这里，将是我们万一事败，撤回山里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阻击追兵的坟场！”
士卒们默默行动，没有人问万一事败怎么办，澳路，已经让他们明白，在敌境求生，先要为自己备好死地。
傍晚时分。
第一批成果显现。
烧戈派出的羌人带回了十七匹各色马匹，有驮马，也有几匹看着还算神骏的乘马，是用随身携带的盐引和蜀锦从附近一个部落换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一个牧民，那人是被毋丘兴强征了马匹的羌部奴隶，趁夜逃出来的。
“将军……将军真是马超？”那牧民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们将军在凉州杀过好多魏狗……姑臧城北大营，就在三十里外黑水河边，有马！好多马！但看守也严，有五百兵，驻守的田将军，凶得很……”
马超仔细询问了营地布局、换岗时间、马厩位置，甚至营中水源所在。
那牧民知无不言，最后心翼翼地问：“将军……打下那里，能分我们部落些马么？我们的好马都被征走了……”
“若得马，分你部落十匹，再赠盐十引。”马超许诺牧民，随即对烧戈道，“给他饱食，让他歇着，明日，让他给我们带路。”
入夜，校尉派回的斥候带来了更精确的图文。
姑臧城四门守备森严，但北大营正如牧人所言，是相对独立的牧场守卫部队，与城内守军似乎互不统属。
斥候甚至画出了简易的营地图：马厩在东，兵营在西，中间是校场，营栅是木制，并非坚城。
“田将军……”马超咀嚼着这个姓氏，看向烧戈。
烧戈会意，低声道：“应是毋丘兴麾下部将，此人谨慎，但用兵不活，尤好饮酒。”
马超盯着那简陋的营地图，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次日拂晓，吴懿率领大队终于抵达野马川。
当他看到谷口中隐蔽的绊索、缓坡上伪装的尖木、严阵以待的暗哨，以及溪边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锐利、仿佛已在此驻扎了数日的先遣士卒时，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
“马将军，你这是……”吴懿看着沙地上已然成型的敌营布局和几条突击路线草图，面露惊异。
“吴将军来得正好。”马超将一根代表骑兵的木条，插在草图上一条河的北岸，“休整半日，今夜子时，劫营，夺马。”
他指向那代表‘田’字的石块，声音平静，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将自己怀里的酒葫芦拿了出来。
“这位田将军好酒，我们便送他一场‘醉生梦死’，寻几坛最浑的酒，再将出征时樊都督给我们带的处理伤口的酒兑进去，入夜后去给北大营的巡逻队送去，就是……城外仰慕田将军的百姓所赠。”
“将军，若他们不喝，或检查出异样？”校尉问道。
“那便强攻。”马超的手指从草图上划过，落在营寨东侧的马厩，“趁他们注意力都在酒上，或发现酒有问题而混乱时，你带三百人，从此处破栅而入，不杀人，只夺马，驱马出营，向北跑，我自会率骑接应。”
他抬头，看向东北姑臧城的方向，眼中映着野马川初升的朝阳。
“一日之内，我要让这七百疲兵，尽数换上凉州大马。两日之后，我要让毋丘兴知道，他等的‘股斥候’是谁。”
野马川的清晨，杀机已如弓弦，缓缓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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