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绵长，晨光细碎，宫道静谧，一行人衣袂肃整，稳步向内廷三省官署行去。
随行在侧的傅枕石按捺不住好奇，几步凑至楚执柔近前，压着声音纳闷问道：“相公，您和大夫方才什么了？大夫给您的是什么东西啊这是？”
楚执柔侧首淡淡瞥他一眼，眉眼微敛，佯装板起一副官面模样，沉声斥道：“多嘴。不该问的，休要打听。”
傅枕石被噎了，当即蔫了半截，声“潜了一下，悻悻缩了缩脖子，耷拉着脑袋嘟嘟囔囔道：“不就不，稀罕。”
少年心性藏不住，乖乖后退半步，缩回队伍里，安分不过片刻。
楚执柔目视前路，余光扫过身后一静一动的两人，随口出声问询，语调平和：“台院司职纠察州县、巡按四方，职责不涉殿院宫禁杂务。今日你二人怎会调来做殿院的巡察活计？”
身侧的万衍之步履端正，闻言上前半步，躬身据实回禀：“回相公，今岁岁末局势特殊，三省六部未行封印之礼，百官照常当值，各衙廨当值人员无法回撤。加之夏晋使团滞留上京，驿馆安防、外使督查需大量人手值守，台院常规外派官吏尽数调往各处维稳。现下台衙人手调动不开，便临时抽调我与傅御史等数名台院官员，补入内廷巡察差事，协理殿院事务。”
话音刚落，一旁安分片刻的傅枕石又按捺不住，再度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调侃道：“瞧瞧这事儿闹的，堂堂御史中丞，自家宪台的人手调动，竟毫不知情。”
楚执柔眸光斜斜睨他一眼，神色淡然，转头看向身侧的万衍之，正色开口，字字清晰：“万御史，本官今日记名——弹劾御史台台院傅枕石，御前妄言、轻慢上官——”
“哎呀哎呀！别别！”
傅枕石脸色骤变，连忙压低声音急声阻拦，神色慌张，谨慎地左右扫视空旷宫道，生怕被旁人听见，急得摆手讨饶，“适才不过随口戏言罢了！下官知错了，万万不敢轻慢上官，相公可千万别当真！”
看他这副色厉内荏、知错认四模样，楚执柔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摇头，不再与他玩笑计较。
肃穆清冷的宫禁巡途，因这几句轻松趣语，褪去几分紧绷，添了几分同僚相处的鲜活暖意。
一行人重整神色，收敛嬉闹，步履沉稳，继续向内廷三省、内侍省各处巡察而去。
自内侍省巡勘完毕，楚执柔便领着一众宪台僚属，沿宫道直行，往内廷首局——尚宫局。
尚宫局总辖内廷六局政令，掌宫禁门禁、女官升迁、宫内文书、各司台账，为后宫权柄最重、规制最严之所，位列六局之首，除夕巡察，例当首当其冲。
将至正门，遥遥便见尚宫局阶下仪仗齐整，女官列队肃立。
姜尚宫一身规制青绿尚宫公服，端立阶前正中，身后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各司女官依次分列，垂首敛容，姿态恭谨。待楚执柔一行人踏入院门，姜尚宫率众齐齐屈膝，行大内宫廷大礼，礼数周全，端庄肃穆。
“下官率尚宫局各司女官，恭迎楚相公巡察。”
礼声整齐落定，殿阶肃穆。
楚执柔一身绛紫宰臣公服，立于中居正位，气度端凝沉稳。身侧万衍之、傅枕石二位侍御史，其余监察、纠察僚属退立两侧，不僭主位、不越规制，只垂立待命，恪守台府巡察本分，静待勘验差遣。
楚执柔上前半步，抬手虚扶，语声清和持重：
“姜尚宫与众位女官免礼。今日除夕岁末，御史台循例全域巡检宫禁。尚宫局统摄内廷纲纪、总领六局事务，为宫规之本、禁令之根，故而率先勘验。有劳尚宫率众久候，恪守其职。”
姜尚宫缓缓起身，抬眸时神色沉静，眼底通透，笑意谦和却不卑屈，微微欠首回话：
“相公折煞。御史台掌肃朝纲、正宫规、纠失仪，本就是为国持衡、为宫立矩之重任。尚宫局隶属内廷，谨遵朝廷规制，自当全力配合。本局一岁门禁档册、女官升迁名册、政令行文底卷、各司出入台账、除夕值守定员，皆已分门归档、备验齐全，任凭诸位端公核查勘定。”
一番应答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楚执柔微微颔首，转头沉声吩咐身后僚属：“各司勘检，分头行事。”
“是。”
一众御史闻声四散，即刻分赴尚宫局各司值房、档库、廊庑，逐项查核卷宗、点检值守、比对录档，各司其职，动作利落
院中人尽数散去，阶前只剩楚执柔与姜尚宫二人相对，四下无耳目，气氛微缓，话语便不必全然拘于明面公文。
楚执柔眸光平和，语气诚恳，隐晦承下旧日情分：
“此前宫中有风波，尚宫于暗处援手周全之事，卿落已然尽数告知于我。尚宫身居深宫，恪守中立、不附派系，却愿破格施以援手，这份情义，晚辈记在心郑今日公务在前不便多言，来日但凡尚宫局有所需、宫规正道有所裨益之处，晚辈必不负今日之惠。”
她言辞坦荡体面，不行刻意却字字落诚。
姜尚宫闻言微微一笑，眸色通透深远，回话极为体面：
“相公言重。下官身居此位数十年，阅人无数，最喜心性清正、行事果决、身负风骨之人。顾司宾性子凛冽、处事通透，有刚正持规之姿，下官颇为赏识。当日出手，不过惜才，愿为良才铺路、成全后辈。”
她顿了顿，暗藏期许：
“世间功业，从非一人可成。有人铺路，有惹高。后辈若能担大任、立正道、留青名，便是我辈深宫旧人，最大的成全与荣光。”
一语双关。
她帮的是顾卿落，赌的却是楚执柔的前程；她不求当下回报，只求来日楚执柔登临顶峰，她便是最早识才、助才之人。
楚执柔心头微怔，当即通透她话中深意，随即莞尔浅笑，从容接下这份期许，婉转回应：
“尚宫慧眼识人、胸襟格局，非常人可比。卿落得您提携点拨，是她机缘造化。她素来持正守心，定然不会辜负尚宫栽培厚望。”
一语落地，彼此心照不宣。
此时，傅枕石核查完毕，快步折返阶前，躬身禀奏：“禀楚相，尚宫局全域文书、门禁、值守、账册尽数核验无误，规制井然，无一疏漏失察。”
楚执柔收回思绪，重归正色，眼底噙着笑意，对姜尚宫缓声道：
“尚宫治局有度、管束严明，岁末繁乱之际，六局首局依旧条理井然、毫无纰漏，足见尚宫数十年持宫功底，令人敬佩。”
“我等尚需继续巡勘尚仪局诸司，今日先行告辞。”
姜尚宫即刻率众女官垂首躬身，礼数恭谨妥帖：“相公公务繁忙，下官恭送相公。祝相公岁祺安泰，大典顺遂。”
楚执柔微微颔首，转身携万衍之、傅枕石一众僚属，整队离去，步履从容，直往尚仪局方向而去。
尚仪局专司宫中朝会典仪、岁末筵宴、外藩礼宾、乐舞排班，今日除夕大典兼夏晋外使陪宴，全局上下正是繁忙的时候。
衙前丹阶之下，尚仪局各司女官、女使早已整肃列队，衣袂齐整、班次井然。娄尚仪身着青绿规制尚仪公服，气度端雅，立在班首静候。望见前方御史台仪仗行来，她从容上前半步，率众齐齐躬身行大内肃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谦。
队列后侧半步，司宾司正六品司宾顾卿落随班而立。
她身姿清挺，神色淡静，屈膝行礼的间隙，眸光轻轻抬眼，遥遥越过众人，与阶前的楚执柔隔空一遇，转瞬又敛落如常，不动声色。
楚执柔止步仪仗正中，神色平和端稳。待众人礼毕，她开口温声寒暄，得体有度：“娄尚仪久候。今日岁终大宴，内外宾朋齐聚，尚仪局典仪繁重、桩桩细碎，最是劳心。本官依宪台定制巡察六局礼制风纪，叨扰各司值守了。”
娄尚仪浅浅欠首，笑意温雅持重，回话滴水不漏：“相公客气。整肃宫规、厘正仪轨，本是御史台纲纪所在。除夕万礼并举，更需宪台勘验把关。本局一应宴礼底册、外使班次、乐工名录、典仪流程皆已齐备，尽可由诸位端公巡察核验。”
娄尚仪是久立宫闱朝堂的老人，几句对答公正规整、体面周全。
娄尚仪心思剔透，早早地就瞧出了楚执柔和顾卿落之间的动作。不等楚执柔开口，她便顺势抬手，对身后各司女官吩咐：“尔等随诸位御史入署勘验卷宗、点检仪仗，不得有误。”
言罢她主动引着万衍之、傅枕石及一众僚属入内勘检，特意留出阶前一方清净，为二人腾出私话的余地。
人众尽数散去，阶前廊下无耳目。
楚执柔方才端着的朝堂肃色稍稍松弛，侧首看向身侧的顾卿落，抬手从广袖深处取出那串顾知越清晨托付的厌胜钱，递至她面前。
顾卿落垂眸淡淡扫了一眼钱串，眉眼清冷，语气平平，带着几分别扭：“莫名其妙。”
楚执柔被她这冷淡模样气笑，干脆上前一步，不由分将温热的厌胜钱直接塞进她怀里，无奈叹道：“得了，大过年的，还跟你爹置气。”
顾卿落被迫接住，指尖摩挲着岁岁平安的纹路，眉头微蹙，嘴硬辩驳：“谁置气了。”
“还嘴硬。”楚执柔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软了几分，耐心劝道，“这么多年，你待顾伯一直没个好脸色。如今朝野局势动荡，御史台昼夜紧绷、案牍堆积，他身为台长夙夜操劳、心力俱疲，难得主动低头示好。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松一松态度，给他一个回礼，也算圆满这一岁心意。”
罢她摊开掌心，理直气壮讨要：“拿来吧。”
顾卿落侧脸避开，下颌紧绷，语气生硬：“没樱”
楚执柔啧啧两声，故作苦恼：“我今早当着顾伯的面应下，必定给他带回礼。他当时眼睛都亮了，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你这般空手，让我回去如何交差？”
顾卿落回眸瞪她一眼，半点不肯松口：“是你自己应的，与我无关。你爱怎么交差，便怎么交差。”
楚执柔挑眉，索性无赖到底：“你当真不给？”
“没樱”
“那我便自己搜了。”
话音未落，楚执柔身形微倾，伸手便要探向她的袖袋。
顾卿落猝不及防一惊，慌忙侧身躲闪，伸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耳尖微热，又气又窘，压低声音斥道：“你做什么！大庭广众、尚仪官署之前，你的仪态、你规矩呢？堂堂御史中丞，这般无赖行径——”
“四下无人，没人瞧见。”楚执柔笑得狡黠。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自廊内转出。
傅枕石勘验完毕，匆匆出来复命。
四人六目相对，空气瞬间死寂。
傅枕石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神色僵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顾卿落耳根微热，飞快松开手，侧身而立，抬手利落整理好微乱的宫衣、腰间佩牌配饰，一瞬恢复清冷端庄、一丝不苟的女官仪态，仿佛方才嬉闹从未有过。
楚执柔亦是敛尽笑意，微微侧身替她挡住视线，神色回归肃穆，淡淡开口：“查检如何？”
傅枕石连忙轻咳掩饰尴尬，躬身正色回禀：“禀楚相，尚仪局卷宗齐备、班次规整、礼器完好，全程检查无误，无一疏漏违制。”
“知晓了。”楚执柔从容吩咐，“你与万御史带着同僚先行往前继续巡察，我稍后即至。”
“是。”
傅枕石如蒙大赦，躬身应声，转身一把拽过不远处一脸懵懂的万衍之，脚步仓促往外就走。
万衍之被他扯得踉跄半步，眉头紧蹙，低声斥道：“公务在身，做什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二人身影转瞬消失在宫墙转角。
廊下重归寂静。
楚执柔转过身，眉眼幽怨地看着顾卿落，委屈道：“都怨你。”
顾卿落眉峰一挑，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你先动手胡闹，怎的又怪我？”
“好好好，怨我怨我。”楚执柔立刻服软，再度伸手讨要，“别磨蹭了，快把回礼给我，我还要赶公务。”
顾卿落瞪她一眼，不再争辩，转身提步走向内侧司宾值房。
楚执柔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敛去嬉闹神色，负手从容跟上。
司宾值房清雅整洁，案头堆叠藩使名录、宴礼章程，博古架陈列典藏文卷，处处规整。
顾卿落径直走到架前，抬手抽出夹层里一方包扎妥帖的布包，递了过来，语气平淡敷衍，却针脚细密、包扎整齐：“给你，闲来无事随手做的。”
楚执柔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厚实蓬松的填棉，轮廓方正柔软，应当是冬日御寒用的护膝一类，做工扎实细致，绝非随口所的随手之物。
她弯眸一笑，一语戳破：“嘴硬心软。”
顾卿落脸色微赧，伸手便要夺回：“不要便还我。”
“哎！送出的岁礼，哪有收回的道理。”楚执柔侧身避开，飞快将布包妥帖藏入广袖之内。
顾卿落看着她利落动作，轻哼一声，脸上所有戏谑尽数褪去，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殿内氛围一瞬转阴。
她沉默片刻，压低声线，凝重开口：“司膳局那名正职司膳，连带四名女使，没了。”
楚执柔脸上笑意瞬间尽敛，眸光一沉：“何时出事的？”
“祭礼毕当日。”顾卿落语声极轻，字字清晰，“白日状态如常、精神康健，我午后尚且审过，没能撬开嘴。谁知夜半时分，五人接连突发经脉拘挛、浑身抽搐，来不及施救，尽数昏迷殒命。”
话间，她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卷誊抄工整的卷宗，递至楚执柔手中：“这是我私自从宫正司档库抄录的验尸笔录。官方定案辞统一，只是素体虚寒、积劳久病，岁末寒夜外感风邪，猝然病发而亡，草草了结，没有深究。”
楚执柔快速展卷翻阅。宫中女官起居皆有定规、居所集症膳食统一，五人被严加看管下，竟能同夜猝亡，何其蹊跷，绝非风邪劳病这般简单。
她指尖微紧，将卷宗仔细折好，贴身藏于内襟，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你即刻停手，不许再私下探查。余下的交由我来处置。”
顾卿落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极轻，郑重道：“尚宫局、尚仪局、宫正司三局，可为相公所用。”
楚执柔抬眸看她，四目相对，郑重颔首。
转瞬，她敛尽眼底沉寒，再度扬起浅淡笑意：“公务不耽，我先走了。”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