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至,夜色沉沉。
上京城内,灯火稀疏,街巷寂静。
郡主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府中仆役各司其职,趁着光未亮,清扫庭院、擦拭阶台,张贴崭新的桃符、神荼郁垒门神、朱红春幡往来穿梭。后厨烟火初起,蒸煮岁末祭祀酒食、年节供物,淡淡椒香、米香漫遍庭院内外,岁意浓浓,井然有序。
楚执柔早早起身梳洗,一袭规制严谨的绛紫公服加身,束玉带、着皂靴,头上幞头端正,眉眼清肃利落。
收拾妥当,她提步往饭厅走,打算简单用过早膳,便着手处置除夕一应前置公务,入宫值守。
可踏入饭厅的一瞬,楚执柔脚步微顿,心生讶异。
光未亮,晓色未开,本该静谧空落的饭厅里,光影脉脉,楼乾独坐其间。
他肩头拢着薄裘,手边一盏清茶热气氤氲。他指尖虚虚搭在盏沿,垂眸神色淡淡出神,不知思忖何事。整个人浸在暖黄烛火里,显得有些落寞。
昨夜他与沈砚之灯下议事,推演蜀地局势、外藩宴局、朝堂排布,直至夜半方休,本该安睡补歇。
楚执柔轻步上前,轻声唤道:“先生?”
楼乾闻声抬眸,昏昏烛火衬得他眉眼温雅柔和,望见梳洗整齐、一身朝服挺括的楚执柔,唇角微扬,温声应道:“收拾妥当了?”
楚执柔乖巧落座,颔首回应,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心疼:“昨夜您同沈舅舅商议到夜半,色尚早,怎么不多睡片刻?”
“睡不安稳。”楼乾浅笑着摇摇头,抬手轻拂茶盏热气,“想着你今日入宫备朝,定然起得极早,便过来等等你。”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细碎脚步声响起,珠零带着一众侍女端着早膳入内,轻手轻脚布列案前。
一桌早膳清淡精致,热粥点俱全,却只摆了一人份。
楚执柔扫过案上吃食,疑惑抬眸:“先生不用早膳吗?”
楼乾被她这句问得气笑,抬眼睨着她:“这大清早的寒露重,你年轻气血足经得起折腾,我这老朽可没胃口。”
楚执柔闻言弯眸一笑,执起银壶,细细为他微凉的茶盏添满热茶,含笑打趣道:“那老先生便坐着品茶陪我。”
楼乾看她一副乖巧模样,无奈摇首,眼底宠溺藏不住,低声笑骂道:“女伢子,愈发不着调。”
他指尖拾起越窑青釉盏,本是浅啜细品,忽而抬手,竟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楚执柔刚舀起一勺椰枣粥,见他这般饮法,不由得戏谑笑道:“先生,我平日时常为您添茶,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您何苦这般一饮而尽,好似珍而重之。”
楼乾指尖擒着那只巧温润的越窑青釉茶盏把玩,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轻缓,故作叹道:
“哎呀……”
“这是这一岁年终,阿蛮为老夫斟的最后一盏茶。今岁至此,便再无了。自然要好好珍惜,一点一滴,尽数饮尽。”
此言轻轻落下,玩笑里藏着几分细碎怅然。
楚执柔心头微暖,抬头笑道:“今岁的没了,明年、后年、岁岁年年,还有无数盏。到时候先生可要尽数饮尽,一滴都不许剩。”
楼乾闻言低低笑开,眉眼温柔缱绻:“你这是打算把老夫,当楚王府那几缸锦鲤养呢?”
楚执柔失笑,低头用膳,一室晨光未明,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楼乾静静坐在对面,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安静陪着她,不言不语。
待她早膳将近尾声,门外传来利落脚步声,章女史躬身入内,朝厅中二人依次行礼,随即垂首向楚执柔禀事:
“禀相公。”
“御史台直宿吏、中书省当值令史已至府前,送来了《除夕皇城巡察台账》与今日入宫仪典、名录、夏晋外藩使团陪宴班次表,现下正在前院廊下静候。”
寅时晨起,公务先行,责权分明。
昨夜全城值守、皇城禁察、百官宿岗,皆是御史台权责所系;今日除夕宫宴、外藩列席、百官班次、礼制排布,尽归中书省统筹。两样要务,准时送达,不敢拖沓。
楚执柔闻言微微颔首,接过珠零递来的锦帕,轻拭唇角,眉眼收敛,沉声吩咐:“引去私值房候着,我即刻便至。”
“是。”章女史应声退下。
珠零奉上温水,楚执柔低头漱口净手,转头看向对面静坐的楼乾,眉眼柔软,轻声劝道:
“先生趁着此刻色未亮、府中尚静,回去补个回笼觉吧。”
“待到光破晓,四方祭祀开启,满城爆竹声声不断,喧嚣不止,便再无安宁可歇。今夜除夕守岁,您更有的熬了。”
语毕,她起身整理朝服玉带,正欲携锦粲往私值房去处置公务,忽而脚步一顿。
楚执柔折返回来,在楼乾身前蹲下身子,仰起明净眉眼,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郑重,轻声道:
“今日岁末除夕,我需入宫值守。府中家祭,怕是分身乏术,无法亲自行礼。”
“我尚未有宗族子嗣可承家礼,府中亦无长辈族老坐镇。章女史、锦粲她们年纪尚轻,不足以承祭。”
她眸光澄澈,“母王祠前,劳先生代我执礼,替我敬一杯清酒,可好?”
楼乾垂眸看着蹲在身前的少女,眸色微顿,眼底笑意缓缓敛去,漫开一层极淡的酸涩,良久,只轻轻颔首,轻声应下:
“去吧。”
楚执柔闻言粲然一笑,起身整肃神色,携着锦粲转身快步前往私值房,处置晨间堆积的中枢要务。
她利落转身踏出院落,彻底消失在廊尽晨光里。
冷风穿帘而入,掠过空荡案几。
院内人声渐起,府中忙碌伊始。
饭厅之中,重新归于寂静。
楼乾独坐案前,面上神情一点点敛尽。
指尖微微发颤,那只越窑青釉茶盏再也握不住了,“咚”的一声轻响,坠落于绵软绒毯之上。
他垂着眼,绵长、轻缓地呼出一口气,肩头微颤,眼底万千心绪翻涌。
私值房内。
楚执柔已然敛尽所有私人温情,端坐案前,铺开御史台连夜送来的巡察台账。
整册卷宗条理明晰,详载昨夜皇城、宫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全域宿官的到岗记录、值守时段、巡防轨迹。她垂眸逐页核查,目光锐利细致,逐一标记脱岗懈怠、擅离值守、记录不实之人,逐条录入私档,一一备注留案,待年后朝会统一弹劾追责,整肃朝纲。
御史中丞权责,肃正官风,分毫不容姑息。
核查完巡察台账,她继而接过中书省递交的今日全流程仪典文书。
除夕宫宴规制、百官入班次序、内外臣僚席位、腊赐颁赏名录、夏晋外藩使团入宫陪宴班次、行礼礼制、落座位次,条条罗列清晰。
楚执柔执朱笔细细核对,对照昨日朝堂定策,一一校验外藩位次、宾主礼制、迎送仪程,确认无僭越、无失礼、无错序,反复勘定三遍,敲定最终入宫大典、除夕御宴的全部规制。
岁末收官,朝堂定局,外藩定礼,民心已定,朝纲已肃。
只待光破晓,除夕大典,如期启幕。
郡主府私值房内,烛火渐渐燃至末尾。
楚执柔静坐案前,将昨夜皇城值宿疏漏条目逐条勘核、录档存底,又再三比对夏晋使团入宫班次、席位尊卑、进退礼制,反复推敲字句次序,确保除夕双宴并孝内外臣僚分班有序、外藩礼数无失。
待卯时光微亮,东方破开一线浅白,上京城彻底从沉沉夜色里苏醒。
诸事一一落定,楚执柔搁下笔,见时辰恰好,便起身整肃绛紫公服、端正幞头,步履沉稳出府登车。
府外早有宰臣规制犊车候立,驷马规整,朱轮肃穆,前后导从仪仗分列整齐,仪卫佩刀、青衣执幡。楚执柔登车落座,仪仗启行,辘辘行过长街。
岁末清晨的上京街巷,已然满是除夕盛景。沿街百姓户户门前燃着庭燎篝火,暖光灼灼,驱散晨寒;里巷坊市之间,乡人结队排布傩戏仪轨,彩衣假面、鼓乐初整,为除夕逐祟纳福。沿街烟火蒸腾,人声渐喧,一派辞旧迎新的鲜活气象。
楚执柔端坐车中,目不斜视,车马仪仗一路直行,不作半分停留,径直驶入皇城南门。
承门前,光渐亮,宫墙巍峨,禁卫森严。
左右羽林卫列甲而立,刀戟映着破晓微光,寒光森肃。宫门前早有宪台车马抵达,御史大夫顾知越率一众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先行候立,衣袍一色青黑,风骨凛凛,肃立宫门之下。
犊车沿御道直行,一路畅通无阻,直至皇城南门承门外,稳稳停驻。
车帘挑起,晨风微凉扑面。
楚执柔轻提衣摆,缓步下车,身姿端雅,绛紫官服在浅白光里愈发沉敛华贵,遥遥望见顾知越,眉眼微弯,未及近身便抬手作揖,语态谦和有度:“顾大夫。”
顾知越连忙侧身避让,拱手欠首,郑重回礼:“不敢当,楚相公。”
身后一众御史台官员闻声,齐齐垂首躬身,整齐行礼:“见过楚相公。”
满堂宪台肃然,礼数规整。
楚执柔含笑颔首抬手,和声开口:“诸位端公免礼。”
“今日岁除除夕,宫中设岁暮大典、并行夏晋外藩御宴,内外百官、外使藩臣齐聚,宫禁风纪、仪轨秩序、门禁出入皆系国体。宪台身负纠察肃正之责,昼夜值守、先行勘巡,连日无休,诸位辛苦了。”
众人闻言心头皆暖,纷纷应声:“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楚执柔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知越,姿态恭谨谦和,垂手道:“今日宫禁巡察,宪台诸事排布,还请顾大夫示下。”
顾知越身为御史大夫,总领宪台事务,位次尊崇,当即从容定策,条理分明分派职事,语态沉稳持重:
“相公客气。今日内外双宴并举,门禁最是紧要。臣率本部部分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协同左右金吾卫、宫门值守羽林卫,坐镇承门主入口,彻查全宫门门禁、出入符契、内外人员名录、仪仗器械规整。但凡仪仗散乱、卫士喧哗、出入无契、值守懈怠者,当场纠劾训诫,以肃宫门威仪。”
话音落,他侧身礼让:
“烦请楚相公携余下傅、万二位侍御史及台院僚属,入内巡察三省官署、六局各司、内侍省及掖庭诸处。岁末封印暂免,各部皆当值守在岗,劳相公逐一核查到岗勤惰、衙署纪律、内务风纪,肃清内廷疏漏。”
分工内外相济、主次分明。
楚执柔抬手郑重拱手:“领命。”
言罢,她转身抬手示意,身后一众内巡御史齐齐整装待命,正要随她入皇城向内廷行进。
顾知越望着她带队前行的背影,对方忽而脚步忽然一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即抬手示意身后随属原地静候,独自一人快步来到他身前,双眸弯弯,眸光清亮通透,轻声笑问:“顾大夫可有物件,需托我代为转交?”
顾知越闻言一怔,眸中掠过些许意外,随即无奈轻叹,斟酌片刻,终是抬手从绛紫公服广袖之内,取出一串打磨规整的厌胜钱。
钱串素净,是寻常岁末压祟吉物。
他递至楚执柔面前,神色带着几分怅然与克制,低声道:“除夕岁礼,些许物……劳烦楚相代为转交。”
楚执柔伸手稳稳接过,妥帖拢入自己官袖内侧,轻声应道:“大夫放心。稍后我便令顾司宾回赠岁礼,以答厚意。”
顾知越又是一怔,随即无奈摇头浅笑:“她怕是无暇顾我。”
楚执柔眼底笑意浅浅,语气温和笃定:“世事难,不准,恰好得暇呢。”
一语带过,不点破其中微妙情分。
顾知越默然颔首,目送她离去。
楚执柔不再多言,转身抬手示意。
一众台院官吏随她并肩而行,衣袂整齐,步履肃然,沿着宽阔宫道向内廷深处行去。
晨光铺落长阶,一行人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
承门前,风拂官旗,猎猎作响。
顾知越立在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宫道,久久未动,眼底怅然微漾,片刻后才敛尽情绪,回身整顿宪台仪仗,坐镇承门,静待全日宫禁巡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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