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光初透,东宫崇政殿玉阶生寒,朝钟沉鸣,百官依序立班,文武分列,肃穆立朝。
只是今日殿中气氛,却较之往日格外微妙凝滞。
殿内鸦雀无声,玉带垂绅,百官垂眸而立,人人心怀思虑,眼底各藏波澜。
只因昨夜,一夜之间风云剧变。
沈砚之一篇檄文,字字铿锵,笔锋如刃,竟似一夜东风横扫千里,无声无息吹遍大凉半壁疆土。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乡野传抄、市井争刷州县流布,顷刻间撬动下民心,舆论汹汹,直指恭王悖逆叛乱、欺瞒下。
风卷野火,这般传布速度,太过诡异,不似寻常。
能立于崇政殿、身居朝堂高位者,无一不是久经宦海、心思剔透的人精。没人会真以为,此番声势只是百姓自发义愤、沈砚之一呼百应。
一夜燎原,层层统筹、步步衔接、定点散播、全域造势,背后必然有顶尖势力统筹调度、暗部人手连夜奔走,调度极尽周密迅疾。
何人所为,朝野上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无茹破,彼此心照不宣。
世人皆知,墨里藏刀沈砚之,乃是昔年楚王府九大奇客之一。
当年楚王麾下九士,个个纵奇才、惊绝当世,武可平乱、文可安邦,单拎一人,便可安一隅、定一境、立不世功业。是下人人艳羡、争相渴求的绝代大才。
昔日楚王薨逝,九位卿客或殉主尽忠、或隐世蛰伏、或固守旧诺。
这些年来,朝中权贵、藩镇重臣,乃至九五至尊,无一不心生招揽之意,数度遣人奔赴楚地,百般游寻访,许以高官厚禄、权柄荣宠,无一例外,尽数碰壁。
九客傲骨,不事新主,不负旧恩。
时至今日,九人之中肯为朝堂所用者,仅有其二。
一是当年白衣卿相、善谋善断的叶三叶允谦,如今坐镇荆南,官拜荆南副节度使,掌一方民政吏治;二是勇武冠绝、横刀断崖的赵七赵时砺,为荆南军都知兵马使,统荆楚精锐兵权。
而此二者,皆是楚王生前早早布局、特意留任、托付社稷的后手,并非后人招揽所得。
下每每谈及此事,无不慨叹楚王厚德流光、识人驭世之能,竟能令一众绝世奇才生死相许、终身不负。与此同时,亦无数人暗自眼红,艳羡这份震世人才底蕴,空余求而不得的遗憾。
谁也未曾料到——沉寂多年、再不入世的沈四沈砚之,今日竟被楚执柔请动出山,重执笔墨,刀指逆藩。。
更可怖的是,她不仅请得绝代文士落笔檄文,更能一夜调度、布网下,贯通南北,让一纸文墨顷刻压过逆藩声势,搅动半壁民心。
这般手段、这般底蕴、这般调度能力,委实恐怖如斯,令人思之凛然,心生敬畏。
殿中百官思绪翻涌,目光皆若有似无,悄悄落立在班列前方的那道绛紫色身影之上。
万众缄默之中,楚执柔缓步出粒
她身着绛紫朝服,身姿端挺,神色沉静,于百官瞩目之下,朝殿上首监国太子拱手垂阶,声线清亮稳正,姿态坦荡。
“殿下。昨夜檄文流布,下民心已定,朝野风向昭然。民间已然义愤沸腾,庙堂不可再作壁上观、默然观望。”
她抬眸:
“臣恳请殿下,以监国储君之名,早发明诏、布告下。明正恭王悖逆之罪,讨伐叛逆、震慑不臣;安抚胁从、招降离散、安定四海民心,以正朝纲,以固国本。”
崇政殿上首,太子端坐储君御座,锦服冕冠,面容沉静。
他垂眸自上而下,目光淡淡落于阶下楚执柔身上,冕旈之后的眸光难辨喜怒,没有即刻出声应答,殿中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偌大殿堂落针可闻,群臣屏息静立,无人敢率先打破沉寂。
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稳:
“依楚相之见,蠢安靖下、讨伐叛逆的制书,该如何拟写最为妥当?”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神微凛——太子这是有意放权,欲令楚执柔主导定策。
楚执柔闻言,当即一撩袍角,双膝跪地,额头抵于冰冷殿砖,姿态极致恭谨,郑重稽首。
“臣惶恐,不敢僭越。”
她字句守礼,分寸不错。
“草拟制书、传布王言,乃是中书省专职。臣虽位列宰辅,掌朝政机务,亦不敢越俎代庖、侵夺有司职权,扰乱朝堂纲纪。”
太子静静俯视阶下跪伏的身影,看了她许久,眸底暗流微漾,片刻后终是轻轻摇头,叹道:
“楚相太过谦抑。”
他语气温和,却又难掩强势。
“楚相经纬地、智略卓绝,又深耕荆楚八载,亲理地方民政、洞悉民间利弊、熟知百姓所思所盼。如今社稷遇逆藩之乱、下逢动荡之局,你自当多多建言献策,匡补朝议。”
“此事关乎山河安稳、朝野定局,理当集思广益,务求周全无漏。”
他话音落定,目光温和:“孤许你直言无讳。”
得储君明示,楚执柔再度郑重叩首,礼毕方直身,朗声陈策,条理分明,立足大局。
“臣斗胆妄言。如今民心向背已定,庙堂最宜顺势而为,早降明诏,顺应四海百姓期许,安下浮动人心。”
“其一,恭王拥兵擅逆、僭越犯上、蛊惑州县、祸乱山河,悖逆罪状昭然,罪不容诛。朝廷当颁制式明诏,逐条罗列其罪,布告下,正朝堂之名,明叛逆之罪。”
“其二,此番随其北上者,多为蜀地州县流民、乡野壮丁、江湖草莽,皆是一时被伪善辞蒙蔽、胁迫相从,本心从无叛志。朝廷当广施仁恩,既往不咎,许其弃暗归降、返乡安业;若有可用之才,亦可量才安置、酌情录用。”
“如此一来,可离散逆贼羽翼、孤立恭王大势,使其部众军心溃散、再无死战之心;二来可彰显朝堂宽仁有度、恩威并施,收拢下民心,四海自安,大局自定。”
一番对策,攻守兼备,刚柔并济,既立朝廷威严,又揽四海人心,更能直击恭王软肋、分化逆藩势力,周全至极。
言毕,楚执柔垂首殿中,静待储君定夺。
殿上再度陷入静默。
太子垂眸静坐,神色深沉莫测,无人能窥探其心中所思。日光自殿窗斜落,落在他眉眼之间,明暗交错,喜怒不形于色。
漫长沉寂过后,他缓缓抬眸,环视阶下文武百官,沉声发问:
“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齐齐躬身拱手,整齐划一,声震殿宇:
“楚相思虑周全、谋略深远,兼顾国法朝纲与下民心,臣等附议!”
满朝文武,无一反对。
太子目光落回楚执柔身上,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甚好。条理周全,恩威兼备,可安社稷、可定人心。”
他当即当庭传令:“传命中书侍郎,依照楚相所言条理,即刻草拟制书,润色成文,即刻审定,颁行下。”
一语落定。
今日廿九,已至巳时。
东宫崇政殿钟声再落,沉厚悠远,回荡重重宫阙殿宇,持续半日的御前朝议收至尾声。
冬日晨光清冽,穿透崇政殿的雕花长窗,落满堂下,微尘浮动。殿内盘龙御炉青烟袅袅,阿末香烟扶摇直上,暖意沉静,悬梁烛盏明光高悬,映得整座大殿庄严肃穆,金碧恢弘。
阶下文武百官肃然立班,次序严格,文东武西,分列两侧。一众朝臣朝服挺括,腰间玉带垂落,绅带端正齐整,手持象牙笏板,身姿挺拔,神色恭谨,唯有炉烟轻动,寂静无声,规制森严。
经历晨间一番定诏定国、声讨逆藩的朝议之后,满殿臣僚心中清明——
如今朝野风向已定,民心朝纲合一,恭王悖逆之名,再无转圜余地。
不多时,殿门轻启,殿外脚步声轻稳规整,一列内侍躬身鱼贯而入,双手恭捧朱漆描金礼盒,步伐划一,屏息敛气,依序分列大殿两侧。
岁暮腊赐,已然备妥。
每至腊日,内府、尚药局、司台提前数日备办御赐之物。此刻盒中分门别类、一应俱全:尚药局依古方秘制的椒柏腊药,专治冬日风寒疫气,是皇家独有的岁末安康恩典;司台新勘定的来年黄历新历,一纸一卷,象征皇权正统、时序归宗;另有御用云锦、彩色锦帛、陈年腊酒,皆按官员品级、爵位高低精准分装,厚薄有序,尊卑有度,规矩森严,分寸不差。
殿上储君宝座之上,太子端然正坐。
年轻的储君一身章纹常服,身姿端方矜贵,眉眼沉静威严。经历连日朝堂风雨与四方动荡,他眼底的年少青涩褪去,添了几分沉敛稳重。
待殿中彻底肃静,太子方才缓缓抬眸,声线沉稳清润,不高不低。
“今岁岁末,时局动荡未平,外有夏晋使团虎视眈眈,内有蜀地逆藩兴乱悖逆。诸卿日夜勤勉,夙兴夜寐,克己奉公,为国分忧,劳苦功高。”
他语气温和,先予抚慰,再定国规。
“寻常岁暮,三省封印、百官休沐,举国辞旧迎新。然今年情势特殊,为稳朝堂、固京畿、安四海,三省不施行信印缄封旧礼,新年常朝照旧不辍。”
“枢密院、兵部、金吾卫、下驿传全线值守,不得离岗懈怠。待逆乱平定、四方安稳之后,再另行轮值调休,补还休沐。”
“除夕当日,除中书省、宰辅、兵部、羽林卫、金吾卫、驿传要紧岗位继续当值外,其余各司官员,准休一日,归府度岁。”
诏令条理分明,体恤有度,严明规整。
既顾人情岁节,又守社稷安危,松紧相宜,分寸得当。
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垂首,端笏应声:
“臣等谨遵储君教谕,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寻常年岁,腊月封印、元日休朝,是雷打不动的规制。可今年恭王割据蜀地叛乱,夏晋使团又滞留京城伺机而动,风雨飘摇之际,家无年假,朝堂无松懈,自是没有怨言。
待众人应声毕,太子眸光微沉,当庭口敕颁下岁暮腊赏。
“岁暮赐腊,乃是百年旧典,朝廷以此慰劳臣僚、嘉奖忠勤,酬一岁奔走社稷之劳。”
话音一顿,他语气骤然添了几分冷肃,当众直言:
“唯!蜀地逆贼恭王一脉,悖逆道,割据封疆,兴兵作乱,祸乱苍生,属不臣叛党,罪在社稷。今岁摒于赐腊典制之外,不赐腊、不颁历、不受皇恩。”
短短一语,落定乾坤。
岁腊赐赏,不止是一份年节恩物,更是皇权正统的认可,是朝堂接纳的凭证。
不赐腊、不颁新历,便是公开昭示——恭王已被剔除皇朝宗藩之列,是无可辩驳的逆臣反贼,再无宗室体面,再无转圜余地。
一道口敕,无需兵戈相向,便在法理与人心之上,定了恭王的叛逆罪名。
一语落定,满殿寂然。
殿中无人诧异,亦无人敢多言。自昨夜檄文燎原、今日朝堂定诏之后,恭王早已不是藩王宗亲,而是下共弃的逆臣叛贼。
话音落,内侍应声而动,依品级尊卑,自上至下依次捧盒颁赏,步履有序,无声穿行于各班臣僚之间。
百官之首,楚执柔一身宰辅朝服,身姿端立,气度沉静。
闻腊赏颁至身前,她稳步出班,端端正正稽首俯身,身姿恭谨合礼。
两名内侍躬身奉上朱漆礼盒,盒中御赐腊药、新历、云纹锦缎一应俱全,皆是宰辅顶配恩赏。
楚执柔双手平举,稳稳承接,三叩落地,礼数周全,声线清肃:“臣,谢殿下隆恩。”
待她礼毕起身,太子自丹陛之上,垂眸看向她,当庭特予面谕,语声温和却含重寄:
“楚相经略荆楚、南巡江南、安定朝野,劳苦最甚。此番御赐腊药锦帛,不必自留,可尽数分赐荆楚前哨戍边将士,慰劳边境风雪守岁之人。”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眸光微动。
寻常腊赐,皆是官员自留,太子特令楚执柔转赐前线,既是嘉奖她中枢之功,亦是默许、抬举她掌控南疆军心的权柄。
恩宠特殊,瞩目朝野。
楚执柔再度躬身颔首,郑重应下:“臣遵旨。”
内侍继续往下颁赏,文武百官依次上前领受御赐岁礼,三叩九礼,谢恩归班,进退规整,无一人僭越礼数,无一人喧哗失态。
一整场岁暮赐腊大典,行得肃穆庄重,井然有序。
待最后一名九品常参官领完腊赏,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山呼响彻崇政殿:
“臣等谢殿下赐腊隆恩!吾皇千秋,社稷永宁!”
声震殿宇,绕梁不绝。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堂朝服玉带,映照得殿中规制森严、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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