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剑南恭王伪檄泣告下文——
砚之,江湘一介布衣,羁居荆楚,佐理乡庠,讲授经籍,守儒素之业,远廊庙之争。
无爵秩之荣,无阀阅之托,本可隐迹林泉,不问京华治乱,独善其身而已。
然儒以仁义立心,士以社稷为念。今藩臣矫辞惑世,逆谋摇动邦本,黔首为虚词所蔽,苍生将罹兵戈之祸,若缄默不言,是负孔孟之教、负四海生民、负地纲常!
览剑南恭王传檄之辞,饰忠以伪,托义以私,览之愤懑,抚卷寒心,是以沥血操觚,直言斥妄!
恭王世沐先朝恩眷,分茅建藩,镇抚剑南,赋税甲兵,皆仰斯土黎庶。
方今北陲新经兵衅,戍卒骸骨未收,邦国凋瘵,蒸民甫得息肩。为藩屏者,当谨守臣节,保境安民,共纾国难。
奈何恭王妄肆嚣言,虚标「清君侧」之名,阴怀裂土自雄之谋。
假忠君之辞,构庙堂之虚弊;借安邦之论,煽州县之浮摇。
最可痛者,莫若欺蒙黔首!
国家承平,朝纲有序。主上躬勤庶政,恤理黎元,宵衣旰食,以安兆庶。
东宫储贰,性秉温恭,监国抚民,恪遵坤宁旧制,调和庶务,镇靖朝纷,未尝有失德悖礼、蠹政害民之校
四海之内,无奸佞干政,无苛虐殃民。
恭王无过而谤君,无弊而兴兵,是谓不忠;
乘国之艰,启乱生事,驱苍生罹锋镝之苦,是谓不义。
一纸伪檄,颠倒彝伦,山野编氓昧于朝事,藩镇州牧惑于浮言。
一旦西南衅起,烽燧四延,徭役繁兴,田畴芜废,老弱流离,闾井丘墟。
窃其利者,藩王也;受其祸者,百姓也。
悖君臣之礼,忘食土之恩,假公济私,奸谋叵测,何以称镇国藩臣?何以对蜀中百姓?
砚之身处草莽,不隶官籍,不附朋党,不希禄利。
今日奋笔,非媚权贵,非趋东宫,非邀时誉。
唯欲剖破逆臣伪忠之假面,昭明储君守正之德,辩朝堂之公道,醒四海之愚蒙。
普告下牧守、行伍、黎庶:
妄言清侧者,必乱朝纲;矫称勤王者,必谋割据。
顺朝廷之正统,尊储贰之彝规,安守本境,谨奉臣节,方为万全。
若逐逆臣之虚声,徇藩镇之私计,兵戈一至,宗族夷灭,悔之晚矣。
道昭然,顺逆有报。
布衣寸笔,可明万古公论;匹夫微言,可折乱世奸锋!
特此布告远近,以正视听,以警顽愚,以诛逆志。
一夜风声呼啸,墨传千里,山河翻覆。
檄文经紫衣卫昼夜不歇、四方铺散,不过一夜之间,已然如风卷野火,横穿半壁大凉山河。
州府驿馆、市井街巷、乡野村塾、戍卒营房,处处传抄,人人诵读。
布衣笔墨,字字泣血。
揭穿恭王伪忠外皮、撕裂藩王割据私心、点破万民被欺之局、昭明东宫正统之礼。下百姓骤然惊醒,先前被伪檄煽动的流言尽数溃散,四海哗然,群情激昂。
最震荡者,莫过于北上途症驻扎野外的蜀地叛军大营。
数万追随恭王北上的乡勇、州县附从队伍,本就是被恭王以仁政辞、利民空言蛊惑裹挟,误以为此行是清君侧、安社稷、除奸佞、扶朝纲,人人怀揣一腔被蛊惑的“忠义之心”,预备明拔营,继续奔赴上京。
寒夜旷野,霜风刺骨,营寨连绵数里,篝火零星摇曳。士卒枕戈待旦,只待破晓行军,无人预料,一纸千里传至的檄文随风而来,掀起滔波澜。
队伍多是州县流民、乡野壮丁、草莽散勇,本就军心散乱、根基虚浮,只为求一口生路、盼一方安稳,才愿追随所谓“清君侧、安黎民”的大义之名北上。
夜色深沉,寒风漫卷营帐猎猎作响,营中士卒多半未眠,三三两两私语窃窃,手中传阅着不知从何处流入营地的檄文抄卷。起初只是细碎低语,疑虑丛生,而后越传越广,积怨越攒越盛——
势如悬丝,一触即发!
营中一角骤然响起一道激昂高亢的怒斥,如平地惊雷!
一名身着短打、身姿挺拔的青壮少年,踩着堆叠高耸的粮草垛,挺身而立。
夜风猎猎吹动他单薄衣襟,他手中高高扬着一张抄录的檄文纸,纸张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少年面色通红,目眦欲裂,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声音穿透整座营地,响亮、悲愤、极具穿透力。
“诸位弟兄!都醒醒!睁开眼好好看清楚!”
他振臂高呼,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我们被恭王骗了!彻彻底底骗了!!”
“我等皆是蜀地寻常百姓、州县寻常兵卒!家中有父老、有妻儿、有田桑、有安稳日子可过!我们本无罪、本无祸!”
“恭王口中所谓‘清君侧、安社稷’,全是假话!全是他一己私欲的遮羞布!!”
“当今朝堂清明、储君守正、下并无奸佞乱政!是他剑南恭王,身居藩王之尊,世受国恩、食民膏血,却趁国步维艰、北境新殇之际,颠倒黑白、捏造是非!”
“他满口仁义道德,装作忧国忧民,实则狼子野心!他借我等数万蜀地儿郎的性命铺路!借千家万户的宗族性命,为他篡权夺位、裂土称王的私欲垫脚!”
“什么勤王?什么义举?!我们跟着他,不是建功立业,是株连九族!是做逆臣贼子!是满门抄斩!!”
少年情绪剧烈激荡,身形随言辞起伏,抬手顿足,慷慨激昂,极尽悲愤。
他将手中檄文高高扬起,对着周遭闻声围拢的无数兵卒,再度厉声嘶吼:
“沈先生一介布衣,远在江湘,与朝堂无涉、与储君无亲!尚且不忍万民罹难、不忍苍生被骗,沥血执笔揭穿骗局!”
“可我们呢?!我们身在局中,被人卖了尚且替人卖命!!”
“他恭王想要的,是下权柄!是裂土割据!是架空中枢!是取而代之!!而我们数万蜀地子弟,不过是他用来挑衅中枢、搅动朝局、换取他登顶筹码的棋子!!”
“一旦兵败,他是藩王,或可苟存!我们,还有我们家中老,尽数要为他的野心陪葬!九族尽诛,尸骨无存!!”
一番话,如火星落进干柴,瞬间燎原!
原本心中疑虑、摇摆不定的蜀地士卒,瞬间被这番慷慨言辞点燃积压多日的愤懑。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轰然崩塌,恐慌、愤怒、悔恨、惊惧铺盖地席卷而来。
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失声怒骂!
哗变之声轰然炸响!
“原来我们是附逆!”
“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恭王骗我们送死!!”
喧哗、怒骂、躁动、骚乱,自一角而起,一传十、十传百,如瘟疫般瞬息蔓延整座连绵大营!
人心溃散,军心崩塌,蓄压整夜的惶恐彻底爆发——蜀营哗变!!
喧哗躁动的人声穿透寒夜,直逼正中主营。
相比于外营的沸反滔、大乱骤起,正中主帅大帐,却是死寂沉沉,静得可怖,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帐内燃着明烛,烛火幽幽,映得帐内明暗交错。
恭王一身冰冷黑铁甲胄加身,端坐于案前。
他本生得容姿温润清雅,面如冠玉,骨相清羸,自带一身故纸堆养出来的儒雅书卷气。往日在蜀地,他素来礼贤下士、温声待人,一副谦和仁厚的藩王面具,骗过无数州县官吏、乡野百姓。
可此刻,温和斯文的皮囊配上一身冰冷森寒、染尽杀伐的战甲,极致温雅与极致凛冽相撞,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违和诡异。
唯独那双眼眸,褪去所有温和伪装,只剩深沉犀利、阴冷寒凉。
他身子微微后仰,慵懒倚在凭几上,垂眸静静看着案上摊开的那页檄文。
烛火摇曳,映得纸面字字句句犹如刀锋。
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声啧啧两声,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玩味。
“墨里藏刀沈四,果然不负盛名。”
“一介布衣,一纸短文,竟能乱我军心、破我舆论、崩我数万部众之心……倒是好本事。”
他指尖轻点纸面,笑意微凉,轻嘲:
“上京那娃娃倒是挺看得起我,为了拦我北上,竟不惜请动你这般隐世大才出山与我对阵,真是难为她了。”
“真不愧是阿姊的手下,果然个个不凡,当真忠心耿耿,可敬,也可厌。”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凌厉字句,啧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真是难缠。”
“也罢。”
他抬眸,眸底锋芒乍现,冷冽森森。
“便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兄妹二人,究竟能接我几眨”
恰在此时,厚重帐帘骤然被人猛地掀开!
一道黑影携着满身风雪与浓重血腥味大步闯入。
黑衣人手中獠刀刀身暗沉,暗红血渍顺着刀刃一滴一滴砸落帐地,嗒嗒有声。他脸颊、下颌溅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周身煞气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死士单膝跪地,拱手沉声回禀,语气冷硬:
“王爷,躁动首乱、串联哗变者,已尽数处置。”
恭王闻言,心情颇为愉悦,眼底漾起几分兴致盎然的笑意。
他抬手,捡起案上檄文纸页,凑近摇曳烛火。
星火落纸,灼灼而起。
雪白纸页瞬间被赤红火舌吞噬,那些凌厉的笔墨,尽数在烛火中化为飞灰。
火光映着他清雅却阴诡的眉眼,明暗交错,明明温润皮囊,却尽显狠绝杀心,可怖非常。
纸烬飘落,他缓缓起身,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身上冰冷甲胄,动作从容矜贵,仿佛方才营中数万人大哗、军心溃散的乱局,于他而言不过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那就,开始吧。”
帐外寒夜,湿冷刺骨。
浓郁血腥之气混杂冬夜霜气,沉沉压覆整片军营,令人窒息作呕。
旷野寒风萧瑟,万物死寂。
方才登高振臂、怒斥恭王、引爆全军哗变的那名短打青年,此刻已然被铁链高悬于中军辕门旗杆之上。
他浑身衣衫被鲜血浸透,血色发紫,在冬夜寒风中凝冻。头颅无力垂落,脊背弯折,满身创口狰狞可怖。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振臂醒世的鲜活少年,此刻如同一块破败冰冷的残布,被寒风肆意撕扯、摇晃,死寂地悬挂于茫茫黑夜。
主帐前空旷地坪,数具温热尸身横陈堆叠,鲜血浸透冻土。十数名方才跟着躁动起哄、带头哗变的兵卒,被铁绳死死捆绑,双膝跪地,面如死灰。
余下数万蜀地兵卒,尽数被黑衣死士围堵在空地之中,人人瑟缩伫立寒风吹雪之郑
个个面如死灰,唇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惧与绝望。
地坪中央,一堆篝火烈烈燃烧,火苗舔舐空气,炙烤着尚未冷透的血污残躯。皮肉灼烧的焦腥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随风四散,令人作呕。
四下暗影浮动,无数黑衣死士隐于黑暗之中,煞气腾腾、刀戈暗藏,封死所有退路。
地之间,只剩寒风呼啸、篝火噼啪、人心战栗。
恭王缓步踏出主帐,甲叶轻响,步履悠希
他立于高台之上,抬目光悠悠落向旗杆上悬吊的尸首,轻轻吐出一口寒气,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这般冲动,何必呢。”
“到底是年少气盛,气血方刚。只是一腔热血,太过冲动,是最容易被旁人言语挑唆,白白丢了性命。”
他收回目光,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噤若寒蝉的数万兵卒。
温润儒雅的皮囊之下,是彻骨的阴狠凉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气肆意的浅笑,声音不大,却裹着寒意落进每个人耳郑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想这些无用之事,又有什么意义?”
“你们从我蜀地一路随我北上,踏出故土的那一刻,便早已没有回头路了。走到如今这一步,再想回头,是不是太迟了些?”
“既已附逆,何惧到底?再陪我往前走一程,待到功成之日,予你们一场富贵、一世安稳,又何妨?”
话音刚落,队列之中,一名被缚跪地的年轻兵卒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刚烈恨意,对着恭王狠狠啐出一口血水,厉声怒骂!
“呸!无耻反贼!!”
“你狼子野心、祸乱下,地不容!我们绝不陪你送死!你要篡权乱政、谋逆犯上,自有打雷劈!休想再拉我们数万蜀地儿郎为你陪葬!!上绝不会放过你!!”
怒骂声清亮刚烈,震彻寒营。
下一秒!
寒光乍闪!
暗处一支短剑破空疾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精准贯穿那年轻兵卒的脖颈!
锋利箭簇刺破血肉,穿透喉骨,映着烈烈篝火,泛出幽幽紫黑冷光。
温热鲜血顺着箭刃汩汩滴落,砸在冻土之上,转瞬便被篝火余温烤干。
那人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头颅猛地一歪,瞬间没了声息。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恭王垂眸看着倒地的尸身,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收敛,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尽,只剩冰冷漠然的嘲弄。
他轻嗤一声,语声凉薄刺骨:
“事到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们以为,本王还会放过你们吗?”
“别做梦了。”
“你们若是安分守己,随我北上,助我成事,来日我定鼎大局,你们尚可论功行赏,保全宗族、安稳度日。”
“若是执意躁动、心怀异心、屡生叛念……”
他目光横扫全场,字字带杀,声声慑魂:
“那便索性,先我一步,入阴曹地府候着。”
片刻静默,他轻笑一声。
“更何况。”
“数万蜀地儿郎性命、万千宗族牵绊握在我手郑”
“我那坐镇上京、庸碌愚蠢的侄子,和那位惊才绝艳的楚相,才会真正投鼠忌器,不是么?”
寒风猎猎,篝火灼灼。
一地血腥,满场死寂。
恭王立在血泊火光之中,甲胄冷光森森,眼底野心万丈。
舆论可破,军心可乱。
但他的逆路,已然——再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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